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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5-12-19 点击次数
树人网讯
  我是1960年跨进初中门槛的,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初中二年级时,学生的供应粮由原来的每月30斤降到了20斤,副食也极度匮乏。很多同学受不了饥饿的煎熬退了学,光我们这个年级就退了50多人。在我要不要退的问题上,我的四位家长意见不一。祖父母认为:闺女家开一开眼,能认自己的名字、出门花钱不会受骗就可以了。母亲则认为:已经上了一年半,再不坚持,这一年半也白上了。领张初中毕业证,将来就会找个好女婿。再说,去上学每月还挣20斤的供应粮,一旦回来,这20斤也没有了,家中又添一张嘴。父亲犹豫不决,就对我说:“你自己也拿拿主意吧。”
  一向有决断的父亲放权给我,弄得我也晕头涨脑。一方面留恋学校生活,想继续求学;另一方面又顾忌到母亲因为营养不良已得了胃溃疡,奶奶也患上了浮肿病,下面还有两个面黄肌瘦的妹妹,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
  这时,母亲却偷偷对我说:“你千万别心软,你回来我们就能好过了?恐怕你把退学二字一闪出口,你爹就顺坡儿下了。刘支书的闺女退了,村西那学习拔尖儿的彩彩也退了。回了家挣工分不说,还嘻嘻哈哈和巡田人打逗,往家里夹带毛豆和蔓菁!你爹早就与我念叨那两个闺女会来事儿哩!他不最后拍板,是知道你好念书,怕将来落你的埋怨!”
我说:“那我对家里没贡献,在学校又吃不饱,怎么办呢?”
  母亲说:“你好好学将来就有大贡献!别退,萝卜干儿、野菜团子、糠皮炒面,娘想法儿让你带足了!”
  于是,我饥一顿饱一顿读完了初中。
  初中毕业时,当初退了学的彩彩们听说我要中考了,都很后悔。她们说,其实那时紧一紧裤腰带、咬咬牙也就过去了。这一下可全完了,就剩下嫁庄稼汉做婆姨养娃娃了。退学一年多,她们身上的书卷气清纯气已荡然无存,完全是农村妞的口没遮拦了。
  她们的悔不当初,她们羡慕的目光,更坚定了我继续求学的决心。我横了一条心,非考上省重点范亭中学不可。读完高中后再找份儿好工作,挣了钱给娘看病,给祖父母和弟妹们加强营养,那才叫光耀门庭呢。
  老师们都说我考范中胜算很大。班里15个女生,有希望的只有两名,我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还没有公共汽车,我们是坐火车来到范中考点的。第一次见火车,那“突突突”的声音就叫人心旌摇曳。这是希望之旅,生命的帆被那风驰电掣的奔驰鼓得满满的。那时进入范亭中学,就如同现今西部山区的学童进入清华园一般。扒着学生宿舍的窗口,望见那整齐的白杨木床板,很是艳羡。我们初中的宿舍是没有床板的,我们栖息的地方是一个堆了稻草和麦秸的砖垒的长方形池子。
  然而,中考的前夜,借住在范中宿舍的白杨木板床上的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先是觉得那床板生疏、硌人,远不如我们砖池子中的稻草软和;后来是蚊子叮咬,刚刚有了睡意,就有“啪”的拍蚊声将人惊醒。身上一阵儿热一阵儿凉,冷不丁打一个喷嚏,便疑心是爹娘在家中牵挂,正谈论女儿能否“中举”呢……
  第二天,我头重脚轻地进入考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学试题,蒙了。只觉得双眼酸涩,脑袋发涨,闷闷地一动不动!手还知道发抖,心也知道慌,接连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听别人“沙沙沙”地写,越慌越怕越无从下笔,只是用胳膊撑了沉重的头,愣愣地熬时光。满怀的希望,就这样在一分一秒中化为泡影。
  就在我惶恐不安的时候,突然看到一道题是那样熟悉!眼睛一亮,心里默念道:这不是一个分式方程么?用换元法就能解嘛!这才急急慌慌做开了试卷。仿佛有个小精灵点拨似的,解完一道题,另一道题便现出了浅易的面目。天哪,原来这些题都能下手!我这才进入正常的思维状态,“沙沙”地演算开来。
  没有算完,下课铃响了。范中的监考老师走上讲台,郑重地叫大家都停下来,把试卷反扣在桌上。我哪里肯听,只顾埋头演算。老师径直走到我面前,威严地收缴了我的试卷。
  出了考场,我们的带队老师已迎候在那里。急切地问我怎样,我已泣不成声。我一直是被老师宠爱的好学生,哪儿受过这等打击呢?完了,不考了。我执意不再上考场。
  “不论能不能考上,你都不能放弃!再向范中监考老师证明一下你自己,这才不输咱的尊严呀。”我们的带队老师千方百计地劝说。
是啊,我若放弃,丢的可是母校的面子!
  事后,回到母校估分,意外地发现我有可能被范中录取。原来这一年的数学题特难,感到棘手的并非我一个人。总分估下来,我还是班内前几名。我庆幸考完数学后没有放弃。班主任说:你想放弃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刻,也是最接近成功的时刻。
  在绝望中我又看到一线曙光。然而,回到村里,我不敢告诉家里人我可能会被录取。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还是心虚。对昔日退了学的彩彩们,干脆告诉她们没什么希望,免得落榜后被她们讥笑,说我书呆子气重、想入非非。
  我是何等渴望那录取通知书早日到来啊。我虽然表面上与村里的少女们一起锄田、拔草,心却没着没落地难受。每逢独自背了箩筐到河滩挖野菜、捋树叶时,我就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县城的大路,因为送信的邮递员总是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从那里飞来。他那鼓鼓的邮包里,就可能装着我的希望。
  有谁能预料到那一年的暑假那么漫长呢?我们放了110天假。我等那录取通知书等了整整三个月……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心潮澎湃,回想经历过的波折,又想起了班主任的那句话:你想放弃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刻,也是最接近成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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