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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与时间中的人生
发表时间:2006-12-23 点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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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与时间中的人生

——汉乐府《长歌行》

■骆玉明

青青园中葵,

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

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

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

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

 

汉乐府《长歌行》是一首短浅的诗,却很有名。它不仅仅有一个严肃而发人深省的主题,而且在根底上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气质相关联,所以很值得少年人诵读玩味。

我们知道,关于人生的意义,在不同的文化中有不同的理解。在一般宗教观念中,人生的目标在于到达一个彼岸世界,如佛教所说的西方净土或基督教所说的天堂,而现实世界本身并不重要,它只是走向终极目标时所要经过的道路。但以儒家思想为代表的中国主流文化则不是如此,它的一个重要特征,可以称为现世性,意思就是:人生的意义必须在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中寻求,人生的价值也必须在这一世界中得到实现。《论语》记孔子回答季路关于的提问,曰未知生,焉知死,就带有这样的意味。孔子未必决然否认的境界可能具有神秘内涵,但他更强调:人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是他的现世生活,是人的德行、责任与成就。

这种朴素的人生观,倾向于把人的生命视为整个宏大的自然的一部分。在许多儒者看来,自然不是单纯的自然,它具有德行意义。人们在观照自然时,从中可以得到种种启示,因而要求自有其德行。正是由于这样的思想文化背景,中国古代的诗歌特别喜欢描绘自然,表达由于自然的启发而产生的人生感受。

然后我们来看《长歌行》的内容。诗的前两句写春天的早晨园圃里葵菜长得生机勃勃,带着晶莹的露珠,呈现出一派新鲜爽洁的朝气。这里值得注意的有两点。其一,诗人描绘大自然的美丽与生气时,所选择的代表是葵这种极普通的植物。葵现在又叫冬苋菜、冬寒菜等,在古代是最主要的蔬菜,宋元以后因为大白菜的流行而变得比较少见。葵不是观赏性植物,虽也开花,花并不漂亮。其二,朝露这一意象在汉魏诗歌中通常总是引发一种关于生命短暂的联想,如汉乐府《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是一种野蒜;,被太阳晒干)但在这首诗里,却并没有向那种悲哀的情绪靠拢。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这是很普通的日常生活景象。但细细一想,色彩鲜明、生气勃勃(青青不仅指颜色,同时也是形容植物枝叶茂盛的样子)的葵菜向着初升的朝阳舒展鲜嫩的枝叶,满缀鲜洁的露珠,光彩闪烁,这难道不是美丽动人的画面吗?换句话说,大自然的生机与由此形成的美,并不需要借用特殊的条件来呈现,最普通的景物同样给我们以深刻的感动。

然后,诗歌从葵这一特定对象转向大自然的普遍情形: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温暖的春光向大地普施恩泽,万物因此而欣欣向荣,发出各自的光彩。这两句诗既形象生动,又包含着深刻的哲理。造物者是神奇的,每一个具体的生命都蒙受着它的恩惠,而与此同时,每一个生命又莫不具有自己的美丽,自己的光辉。春光烂漫,万紫千红,就是带露的葵菜在壮丽的大自然中也有自己毫不羞愧的一分光荣。我想在这里诗歌确实揭示了自然的德行意义和它能够给予人的启示。

当然,有生长就有衰亡,这也是自然事物不可避免的过程。本诗前面写到朝露的时候,已经隐伏了这样的意思;到了五、六两句,便沿着这一面来发挥:植物的花叶虽然在春夏生长得茂盛秀美,秋天一到,却逃不脱衰谢凋残的命运。

这里对焜黄一词作些解释。自《文选》李善注(这是古代非常有权威的注本)以来,它一直被理解为花叶衰残变黄的意思,现代各种选本和教科书均沿袭之。但前些年北京大学吴小如教授却提出:之本义为形容火光灿烂,并无衰残枯黄之意;此处应是字(二字同义)的通假。焜黄华叶衰,是说光泽鲜丽的花叶到了秋天就会衰残。先生的意见是正确的,这里我可以提供一个有力的旁证,就是东汉张衡的《怨篇》中写兰花的有馥其芳,有黄其葩二句,前句中字为形容词作动词用,写散发出浓郁花香;后句中与之相对的字如表示黄颜色,不仅显得笨拙无味,而且词性不对称,它毫无疑问是表示光泽鲜丽的的通假字,写花的光泽闪耀。也就是说借为是比较常用的,焜黄其实与黄颜色无关。虽然教科书的解释未必会很快改正过来,却还是值得说一说。

自然的由盛及衰和反复循环,对人类来说是双重警告:生命是有限的,一切美好的时光都会过去;花落尚有重开日,人生绝无再少年。但对这种警告,人们作出的回应却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回应,是认为生命既然如此短暂,就应该及时享乐,不要辜负有限的时光。如同为汉代诗歌的《古诗十九首》中提出: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驱车上东门》);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  轲常苦辛(《今日良宵会》)。前者说应该尽量满足物质享受,后者说要赶紧做大官,目的也是避免贫苦辛劳的生活。这种意思在古诗中很常见,在很多人看来也许是天经地义的。但及时享乐能够给生命提供一种真正的激情和高尚意义上的满足吗?那恐怕是困难的,它往往带来颓废的情绪,并因此使生命变得更脆弱。而《长歌行》表述的是另一种回应:七、八两句先用百川东流入海再不西归为喻,写出人生看似长久,其实转瞬即逝,而后以惊心动魄的警句收结全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回过头看,万物生光辉乃是生命的本来意义,但如果任岁月蹉跎,到了老大之日,自视一生晦暗不足陈,悔之无及矣!

进一步说,我们很容易看出来百川归海的譬喻是暗中使用了与孔子有关的典故。《论语》载: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在河边上感叹说:那逝去的时光就像眼前的河水一样啊,无论白天黑夜,片刻也不肯停息!孔子因时间的不断流失而感到戒惧,这种戒惧之心引导了积极的行动。如果要用最简赅的一句话来表达儒家在自然中所领会到的德行意义及其对人生的启示,最合适的应该是《周易》中的名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尽管《长歌行》没有具体说到人应该怎样去努力,但它的取向与孔子的人生态度相一致,与儒家提倡在现世中积极进取的主张相一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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