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２０多年的改革发展，我国高等教育取得了举世瞩目的重大成就，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超过了２０％，在校生有２３００万之多，成为名副其实的高等教育第一大国。这大大提高了高等教育入学机会，为我国建设全面小康社会、向学习型社会过渡打下了坚实基础。然而必须承认，中国远非高等教育强国。中国高等教育与世界发达国家的高等教育还有相当大的距离，要从大国向强国转变将是未来相当长时间内的重要任务，这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赋予高等教育发展的使命。高等教育要成功地实现从大国向强国转变，必须要解决好以下几个关键问题。
一、我国高等教育发展面临着巨大的观念和体制障碍。高等教育强国集中表现在具有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上。没有一个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高等教育就不可能是强盛的。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是指高等教育由不同类型和特色的高等学校系统构成，它们都能够非常有效地适应不同方面的社会需要。其内部有一个公平的机制，即高等学校类型和特色都是自我主动选择的结果，是高等学校对自己发展优势的准确定位，它们都是有特色、有竞争力的，是不可替代的，这样就形成了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当然，只有每所高校都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它才可能找到准确的办学定位，在某些方面做到最强。所以，在高等教育体系内部既是相互竞争的，也是相互协作的，都必须面向社会需要，这样就实现了高等教育从大国向强国的转变，也带动了我国从人口大国向人力资源强国的转变。
多样化是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必然选择，但目前我国的高等教育发展无论是在观念上还是体制上都面临着巨大障碍。从观念上说，人们只认同学术型的高等教育，即传统的精英型的高等教育，而不认同其他类型的高等教育，特别是对职业技术型的高等教育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抵制。人们往往认为职业技术型高等教育层次较低，是给那些没有学术潜力、各方面表现较差的学生一条出路，而没有认识到高等教育发展最终是为了满足各种认知兴趣的要求；没有认识到传统的精英型高等教育也在面临着转型的要求。现在的高等教育发展有趋同化的态势，传统的学术型高等教育在向应用性方向发展，而传统的职业技术型的高等教育也在向综合性高素质型转变。同样，更没有认识到现代就业市场正在打破传统的学术型与职业型的人才类型区分，走向一种互补的综合的就业趋势，传统的职业岗位也需要大量的学术精英，同时传统的学术领域也需要大量的动手能力强的高技术的人员。这种变化是信息技术革命的直接产物，传统的严格分工界限已经不存在了，社会普遍需要在理论思维能力、实践操作能力和交流合作能力方面具有优势的人才，他们才是真正的精英，也是各个行业的开拓者。但由于传统的观念定位和一些不合理的制度，使得高等职业教育很难招收到具有一流品质的生源，从而影响到我国各个职业技术创新和人才素质的普遍升级换代。从我国的产业发展实际看，需要大量的高技术人才，而传统的职业教育定位不仅使它很难培养出高水平的职业技术人才，还会导致其陷入恶性循环的怪圈。不突破这种怪圈，很难使高等职业技术教育出现根本性的好转。
对高等教育多样化体系建设构成危害的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思想障碍，即认为民办高等学校低人一等。有些人认为民办高等教育天然地就是以营利为目的，不承认民办高等教育具有造就高素质人才、创新知识的潜在动力，也不承认他们有能力走出一条良性循环的发展道路，甚至还有人怀疑民办高等教育究竟能够走多远。这些不仅对民办高等教育发展不利，更对建立一个公平竞争的高等教育运行机制不利。
此外，高等教育在体制上还没有形成一个鼓励多样化办学的制度环境。如一些人认为职业技术类型的高等教育应该是自费的，民办高等学校不应该得到国家的资助。事实上，职业技术类型的高等教育、民办高等教育也很难享受到与传统精英型高等教育和国家举办的高等教育同样的政策待遇，这样无疑会增加运营成本，使它们处于“不战而败”的地步。其结果就是形成了职业高等教育与民办高等教育的不良生态环境，使其只能更多地关注眼前的经济效益，对长远发展设计不足、投入不足、信心不足。
所以要发展多样化的高等教育，首先需要建立一个和谐的公平有序的高等教育发展环境，使各类高等教育有一个公平竞争的机制。因为只有经过竞争的锤炼，才能培养出真正的强者，也才能使整个高等教育体系强盛起来。
二、影响高等教育发展从大国走向强国的地位第二个重要障碍就是高等教育资源配置的非均衡性。受传统的计划体制影响，高等教育资源分布极不均衡。而随着地区发展的不平衡，高等教育资源分布不均衡的趋势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高等教育资源配置不均衡的一个重要表现是高等教育资源正在走向完全的地域化，缺乏一个促进高等教育资源有效流动的机制，这样就加剧了高等教育资源分布的非均衡性，并直接导致了各地区的高等教育机会高度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最明显地表现在公立高等教育机构分布的不均衡上，因此接受高等教育具有非常强的属地性。而高等教育发展的不平衡，通常会导致就业的不平衡和产业结构的不平衡，也影响到区域的社会经济发展潜力。
与此同时，作为国家办学重要补充的民办高等教育机构同样呈现出发展不平衡性，并且出现了向公立高等教育资源占优势地区集中的趋向。这种分布趋向的实质说明我国民办高等教育办学并没有实现真正的独立，在办学资源上仍然高度依赖于公立高等学校，尤其是在师资方面。这种依赖性使民办高等教育很难创造出自己的特色和品牌，也很难形成具有竞争实力的高等教育系统，最终导致整个高等教育系统缺乏竞争力。事实上，如果缺乏竞争的考验，公立高等教育系统也很难真正地提高质量和水平。
三、高等教育发展的第三个重要障碍是思维方式的障碍，即认为高等教育整体水平从根本上依靠投入，而不是机制的建设或制度创新。目前，投入依赖型的发展模式已经成为制约高等教育向高水平进军的重要障碍。在这种思维模式下，似乎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于是有些高校设计了一系列的重点投入建设项目，进而形成了一系列的标志性建筑，却没能出现具有重大突破的原创性成果，也没有出现一批影响深远的创新型的人才。这种发展思路的集中成果是建立了一幢幢漂亮的大楼，而不能造就出真正大师级的学者和科学家。该思维方式的错误点在于：认为投入和产出之间存在一个线性的正比关系，有一份投入就有一份产出，而没有认识到投入与产出之间存在一个复杂的函数关系，当然也没有考虑到制度因素是制约生产力发展的更深层次的问题，高质量的产出应依赖于思想的革命、思维方式的革命，依赖于观念的创新。于是在这种思维模式引导下，人们追求急功近利，用量化指标代替对质量的回答，似乎有了量的积累，质量自然就会提升。
四、高等教育发展的第四个重要障碍也是根本性障碍，就是高等学校仍然是封闭型办学，高等教育发展处于一种社会有效需求不足和高等教育有效供给不足的状态。具体而言，就是高等学校缺乏与社会深层需要结合的动力，没有把学术创新、教学改革建立在真正的社会需要基础上，学校发展仍然是走一种学科自我发展、自我循环的逻辑，属于生源拉动型发展，还没有真正实现就业市场拉动型发展。只有真正过渡到就业市场拉动型的发展模式后，高等教育才能实现与社会需要的全方位结合，才能改变只关注数量增长而不关心质量提高的发展状态，从而打破一切形式化的东西，使高等教育发展回归到它的本质上来——应答社会发展的需要，为社会输出科技成果，培养出社会需要的各种类型的创新型人才。
因此，从根本上说，建立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首先需要在高等教育内部建立一个公平竞争的秩序，听从市场对高等教育发展状态的评判，充分运用高等教育的自组织能力来建立高等教育的造血功能，使高等教育形成一种主动应答社会需要的机制，完成高等学校培养人才的任务和提供高水平知识产品的任务。为此，高等教育必须首先从内部建立一种公平竞争的机制，建立一种公平的评价尺度，改变传统的以行政评价为中心的评价模式，消除传统的计划体制的官本位作风，使高等教育系统之间、高等教育系统内部能够普遍开展公平竞争，从而促进不同类型和层次的高等学校找到自己准确的办学定位，从而使整个高等教育体系彰显出独特的活力，实现高等教育发展模式的转型，从数量扩张向质量提高方向转变，为人们提供更多的、可供选择的、优质的高等教育机会，实现高等教育的有效供给与有效需求的平衡。而这一切都与政府职能转变有直接关系，也与建立新型的高等教育运行规范密切相关，这就是现代高等教育制度建设的根本内容。
建立现代高等教育制度的基础是建立现代大学制度。它包括要明确规定大学的法人地位，规定大学教授在学术决策和参与大学治理的权限，规定大学的基本治理结构类型，规定各个大学活动主体的责任、权利和义务之间的关系，并建立有效的督促机制和权益冲突时的救济机制，以此保证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参与权，保证大学之间有公平的竞争机会，鼓励各大学办出特色和一流水平来。只有建立这套可行的基本制度，使大学根据基本的规范运行，才能使高等教育的各个运行主体都具有平等的实体地位，尽快摆脱各种来自“先天身份”的困惑，从长远设计自身发展。只有建立起现代的高等教育制度保障，高等教育才可能真正实现从大国向强国的转变，人们才能从中获得更大的福祉。这种转变是历史赋予高等教育发展的任务，也是当前高等教育发展面临的根本性的抉择。
（作者系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教育学博士，研究方向为教育理论与高等教育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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