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面前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学术打假斗士方舟子:白色格子衬衫,蓝色牛仔裤,高挑、削瘦的身材,再配上蓝灰色的旅游鞋,方舟子一身休闲。
方舟子很爱笑,不是大笑,看得出,是那种良好教育熏陶后流露出的微笑。有些职业,也有几分真诚。
方舟子很温和,也很腼腆,说话的声音不高,目光时不时从对方身上瞟过,怯生生的。他不戴眼睛,但白皙的皮肤、文静的气质,随便一坐,白面书生的模样就出来了。
“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无拘无束。”他说。
方舟子这样描述自己每天的生活状态:上网三四个小时,处理一些邮件,包括调查一些打假的举报,找专家验证什么的。然后就是写作和读书,包括给一些国内媒体开专栏,每月要写十多篇的样子,还有其他的一些社会活动,给一些公司做顾问啊什么的,“已经不做科学研究了”。
方舟子说他对钱的要求不高,物质欲望的要求也不强烈,之所以能学术打假5年,而且一直坚持不懈,大多是性格使然,眼里容不得沙子、不吐不快,“有一种理想主义情结”。
“早年写过诗,理想主义情结应该与这个有关吧。”方舟子微笑着说。
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
记者:很多人质疑您学术打假的动机,您靠什么维持自己的生活?
方舟子: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收入比较零散。例如,我在做科学研究的时候,我们那个实验室克隆了一个基因,这个基因跟艾滋病有一些关系,可以用它来做药,所以有药厂来用,这样他们会支付专利费。还有,我现在写了很多的文章,出了不少的书,有一部分稿费的收入,保障在国内的基本生活是足够了。我这个人对钱没有特别的追求,够用就行,挺满意现在的生活。而且家里人也都支持我,对钱都不太看重,这方面没给我什么压力。
新语丝流量挺大的,每天有几十万人次浏览,如果拉广告的话应该很可观,但我们不乱收广告。“新语丝”网站的广告是老读者赞助的,刚好能够维持网络每个月四五百美元的开销。还有一部分的捐款,最大的一笔有3000美元。上次我和上海一个杂志社打官司,花销不小,好多人要捐钱给我表示支持,我说直接捐给新语丝好了。新语丝现在可以自己生长了,不用为生存而发愁。
记者:美国有象您这样的人?
方舟子:美国学术体制比较健全,出了问题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得到反映、处理,不需要完全依靠个人的力量。不像中国很多弄虚作假的事件都不了了之,没有官方机构来调查、给出合理的结论,才需要有人站出来打假。
记者:到海外留学,怎么想起搞学术打假了呢?
方舟子:刚去留学的时候我还是想从事科研工作的,当时的理想是将来当个大学教授。
博士毕业后,我的志向发生了变化。因为在美国大学待了5年,知道作教授并不像我当初想像的那么自由自在,比如必须老写那些科研基金申请报告要钱,对我没有吸引力。另一个出路是到高科技公司搞技术开发,我也不想去过这种上下班的生活。所以我决定用博士后来做个过渡,看看以后往哪个方向发展。
1998年,我第一次回国。当时决定不做博士后了,想回国来看看,呆了两个月,觉得国内在科普方面很混乱,就有写些文章来批驳的想法,刚好也有媒体约我来写稿,于是就开始和国内的报刊有联系了。我在国内开的第一个专栏是在《中国青年报》下面一个叫《数字中国》的周刊上,主编是以前在网上认识的,那个专栏介绍中文互联网的历史,评点各种各样的网站,写了30多篇。
2000年开始,国内的互联网兴起,报刊纷纷上网,可以快速、直接地接触到中文信息了,于是就更加关注国内科技方面的报道,逐渐走上学术打假的道路。
记者:对您成名帮助最大的是?
方舟子:影响比较大的是2001年核酸营养品风波事件,当时新华社对这个选题也采访了,但他们由于各种原因后来没有持续下去,改由《南方周末》头版发了。那时全国媒体热报,持续了有大半年的时间。
另外,2001年我出版了批判中国学术腐败的书——《溃疡:直面中国学术腐败》,轰动一时,这是中国第一本对学术腐败进行批判的书。世界著名的《科学》杂志为此还特地专访过我,极少有中国人被这么对待过,搞科研的人都知道《科学》杂志在科学界的地位是多么崇高,这让我很高兴。
记者:走上了这条路,有没有名利上的吸引?
方舟子:走上这条路,我想主要还是性格的原因,看到那么荒唐的事情没有人出来揭,我自己不吐不快。如果只是为了出名,可以有更好的路走。通过争论来出名不是很好的方式。出名不是动力。但我也不排斥、回避出名。毕竟,出了名有助于推广自己的理念,揭露学术腐败,由出名的人出来揭露比不出名的人也更有影响力。至于利,那更是无利可图。
记者:您觉得这些事情应该由您个人来做吗?
方舟子:国内现在没有能让大家信任的机构处理学术腐败的问题,只有靠个人的力量,即使以后象美国一样有了专门惩治学术不正当行为的机构,很多事情也要由个人来做,总要有一个人出面,首先出来把事情捅出去。这只是在行使做为一个公民所具有的言论自由的权利,并不需要专门的资格。
十年前不可能有我
记者:您关注领域是否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
方舟子:其实也没有,我现在关注的范围和以前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比如,有人指责说我现在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也插手文史领域的争论了。其实我以前也写过很多文史方面的争论文章,有一些还有些名气,例如在1999年,我曾写了几篇文章批驳余英时关于郭沫若抄袭钱穆的说法,登在《书屋》上,当时很受好评。
我曾经指出过旅美作家林达文章中的几十处事实错误,他当时不认错,我最近无意中看到他出的书,发现被我指出的那些错误,不影响文章主旨的部分他都悄悄改了,影响文章主旨的错误他就都还留着。
我兴趣比较广,文史功底还是可以的。文史和科学相比,专业性不是很强,业余的人也可能有所发现。如果觉得我那个地方说错了,就应该具体地指出来,不要只怪我插手太多,却说不出我错在哪里。只会摆专业的架子是没有用的,不管是哪一个领域,都要讲事实摆道理。
对于以后关注的范围,我不会有意识地去扩大。看到了,就说。主要还应该是我比较熟悉的生物领域、某些文史问题和美国社会的情况。拿最近我批中医来说,其实和我的专业也有关,因为医学和生物是关系是很密切的。其实很多事情,多属常识性问题、常识性判断,掌握了基本事实,查一下资料就可以知道真假,和专业关系不大,如果需要,我会找一些专家,而且我也确实联系了很多专家。例如最近有关环保的争论,就属于这种情况。
记者:您学术打假有没有失误过?
方舟子:从事了这么多年,揭露了这么多事例,偶尔失误是难免的,但是我是非常谨慎的,根本批错了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过。有的只是把一些细节给弄错,这样的话,我会做出更正。
记者: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方舟子:我做很多事情都是偶然碰上的,并非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但不管做什么事,我的整个理念一脉相承,那就是弘扬科学理性精神,这在中国很缺乏。
在中国非理性的声音很有影响,可以说中国“五四”时期的德先生、赛先生的启蒙任务还没有完全完成,需要二次启蒙。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所以不想去做德先生的工作;至于赛先生,我认为我可以做一些事情,有这方面的基础和辨别能力,也有兴趣。
以后,我可能会多做一些科学的普及工作,不只是一时的新闻轰动,想沉下来做一些影响会更长远的、更基本的事。有精力的话,还想多写一点文化方面的东西,这样的文章流传得会更长久,希望自己能写出更能经受时间考验的东西。
记者:有没有想过组织一个团队做你目前的工作?
方舟子:搞一个义务工作的团队很难,而且做起事情来会碍手碍脚,不同的意见会很多,不象我一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觉得没有必要组织团队。
记者:10年前,能想象中国社会会出现您这个人么?
方舟子:10年前,不可能有我这样的人。那时候,仅仅通过地下刊物发表言论影响太小,成不了什么气候。互联网带来了一场革命。而且在国内大家讲究和为贵,一团和气,缺少正常的批评。我是在国外比较自由的环境内发展起来的,又借助互联网在国内引起反响的。
我是一个自由人
记者:打假过程中有没有让您特别委屈的事?
方舟子:委屈倒是没有,生气的时候有。最气愤的事,是那次核酸营养品事件,明明是只要有一些生物化学常识就知道是骗人的,居然还能以卫生部的名义开听证会,有很多个生物化学家去捧场,很让人气愤!我为此写了篇文章,题目叫做《我控诉:中国生物化学家向公众做伪证》。
记者:有没有影响自己的朋友关系?
方舟子:因为打假,得罪了一些人,也交了不少新朋友,有得有失。我的大学同学中间有的非常支持我,更多的是在国外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关心国内的情况。也有练习法轮功的同学,由于我最早批判法轮功,还来骂我。
记者:有过人身被威胁的经历吗?
方舟子:到目前还没有这种经历。我会比较小心的。除非是丧失了理智、破罐子破摔,否则这么做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记者:博士毕业10年,什么样的信念一直在支撑着您?
方舟子:我有一个信念,中国要真正实现现代化,科学理性必须成为社会思潮的主流。我很乐意为加速这个进程助其一臂之力。
在当前的中国,科学发展面临着四大敌人。科教界,腐败横行;社会上,迷信丛生;新闻界,浮夸盛行;人文学界,反科学流行。最近几年,我基本上一直在做针对这四个方面的事情。
我比较认同侠客之道,因为制度不健全,因此需要有侠客出来拔刀相助。别人称呼我为少侠、大侠,我也笑纳了。
记者:诗人应该是敏感、忧郁的,注重心灵,而您又常常与人论战。那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有心灵独行的感觉么?
方舟子:是很少有人与我同行,但是我不是干政治的,不需要有一批同党、追随者,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这和个人性格修养也有关系,我很自信,不会感到压抑。有时也会觉得孤单,以前通过诗歌来发泄,现在事情多了,夜深人静的反思少了,诗也不写了。
记者:您觉得成为今天的您,是偶然还是必然?
方舟子:偶然吧。上大学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出国,大学毕业碰到出国潮就出国了。1999年左右开始和国内接触的时候,又偶然碰上了法轮功事件、“基因皇后”事件,核酸营养品的广告也是偶然看到的。
尽管有很多偶然,但跟我的性格、受的教育和兴趣还是有一些关系。应该说有科学、人文教育的熏陶在里面,加上自己的性格和自由宽松的环境,造就了今天的方舟子。
记者:您怎样定位自己?诗人、斗士还是……?
方舟子:我是一个自由人,希望能够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并获得精神的独立和自由。我对现在的生活还挺满意的,能干自己喜欢干的事,能够无拘无束。如果能够选择自己生活的朝代,我最希望去古希腊做一名自由人。诗人气质有一些,但是诗早不写了。斗士也算不上,我并不是刻意追求战斗、从中获得乐趣。许多论战是碰上了不得不打,否则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和学识。
责任编辑: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