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一身月光前行

□ 孙君飞   
我很喜欢在月亮地里行走。
被月光笼罩的田野，我觉得是神秘的。神秘的东西在白昼很少，如果伸手不见五指，就变成恐惧，还是有月光好。目光所及处，有暗影、有光亮，相互交错又相互映衬，那种感觉真的很诱人、很迷人。
我家距离外婆家不远，母亲站在河岸的这边，一声喊，外婆就听到了。白天大家都忙，吃过晚饭，母亲忽然想起有件事儿需要跟外婆说，可是不能喊——让外婆在夜里跌跌撞撞地跑，总是很危险，在晚上叫人也不是什么妥帖的举动。于是，她带上我，趁着夜色上外婆家。
记忆里总是有月光，银白银白的，澄澈如天真的喜悦，漫天都是醉人的光亮。人在亮光里行走，如同经受一次洗礼，接受一种感召，去赶赴一座宫殿，或者去造访一位想象不到的重要人物。即便童心顽劣，在月光下，我也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担心弄脏那些晶亮美丽的衣袂。母亲也放低声音，徐徐地跟我说话，声音几乎淹没在身后大黄狗的喘息声里。她的话很不连贯，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不理解也没有关系，只是万籁俱寂，闹出点儿声响才成。
河流里没有一滴多余的水，月亮上也没有一缕多余的光，照得那么完美，照得那么叫人欢喜，却是静静的欢喜。但是有一段路，树林里黑影憧憧，我感觉随时会受到莫名的袭击，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没有人能够躲过来自身后的袭击吧？我不停地转身朝后看，最后我急急地跑到母亲的前面。我的前面有大黄狗带路，我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舒缓下来。这时，我猛然抬头一看，月亮竟然那么圆满硕大，有些惊心动魄，河流被撒满了银子做的星星，田野里一片光明，偶尔几声鸟鸣像利箭一样，落到河流里，激起诡异的波浪，哗哗——哗哗——仿佛有谁要从里面跃出。我和母亲浑身雪白，影子轻盈无比。
涉过河水，登上彼岸，我看见了外婆家灯光的圆点，眨动在月光下，如小姑娘羞涩的眼睛。
月光给了我最初的审美，一想起自己披着一身月光前行的样子，我就很感动，庆幸自己竟然拥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夜晚。
我和伙伴们在月亮地里嬉戏过，也曾经在月亮地里翻山越岭去看一场电影，还在月亮地里捉过偷瓜贼……但都没有披一身月光前行时给我的感觉好，让我记忆深刻。我认为这是我人生的一种意象，即使忧伤，也要在月光地里一直前行，拥有美，拥有神秘的力量。这也许仅仅属于一种不可言传的想象，我的心中很快乐。
能够在月亮地里前行的机会越来越少，记忆的重要不言而喻。多年后，我帮一位朋友搬家，奇妙的是竟然在夜晚，月光很好，好得让我感觉是自己在搬家。一队人马默默无言，有伤感，也有憧憬，各怀心事，静静向前，却谁也离不开谁，虽有距离，但目标一致。月亮、云朵、山岗、树林、河流、阡陌……我什么都想看，有些贪婪，某种情绪汹涌而来，眼睛里蓦然涌出温热的泪水。我背负着朋友的书箱，竟把自己想象成月夜前行的书生，心里有珍重的浪漫和梦想。
现在，我有一个心愿：带上小小的孩子，让他也在老家的月亮地里前行一回，我在后边唱：“月亮走，我也走，我给阿婆赶牲口……”
（作者单位：淅川县教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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