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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夫人小品四则
发表时间:2007-10-29 点击次数

一个科学梦的幻灭

 

    鱼夫人中文出身,但细想起来,早年的才能之树也曾经露出一茎理科嫩芽。

    我在学校教育开始之前就懂得如何复制自己的指纹。具体说来就是把熔化的蜡烛滴在指尖上,冷却之后取下来,一个簸箕九个箩。假如夫人沿着这条道路持之以恒地走下去,再上一个警官大学,说不定就成为李昌钰那样的华人神探。但是我很早就近视了,这成为横在我和警官大学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就算我不近视,顺风顺水地穿上了警服,估计也很难成为当代福尔摩斯。警犬不能没有好鼻子,警探也一样,而我后来却患上了严重的过敏性鼻炎。七窍中已经有四窍失灵,尴尬比例未免过高。此刻我一边架着眼镜敲键盘,一边喷嚏不止,吸溜吸溜整理鼻涕。

    我在学校教育开始之前就学会了制作纸飞机和降落伞。前者大家都会,但是要潜心揣摩,制造出的飞机才能平稳远飞。后者稍微复杂一点,就是用四根线扎住手绢的四角,收拢起来,结在另一根线上,此线下面吊一块石子。整个系统抛向天空之后,能够徐徐下降。假如我沿着这条道路持之以恒地走下去,说不定就成了杰出的空气动力专家,在中国载人航天的星空中闪闪发光。很不幸,我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经常丢手绢,闹得降落伞的基础科研设备经常没有着落。后来这个毛病扩展到丢手表、丢票据、丢证件,丢一切只要稍加留意就不会丢的重要物件,倒澡盆泼掉了小孩子——丢人。有了这个毛病,自己也不好意思混入各方面都很严谨的国防科工系统。

    我在学校教育开始之前就初步掌握了解剖学。王熙凤“自幼玩耍时便有杀伐斩断”,我也是。因为我经常想方设法处死蚂蚱,所以发现了蚂蚱是用肚子呼吸的,因为我把它的上半截泡在水里很久了它还活着,换成下半截不久它就呜呼哀哉了。假如我沿着这条道路持之以恒地走下去,说不定就成了伟大的生物学家或者外科大夫。但是,长大以后,我日渐膀大腰圆,胆子却日渐萎缩。每当想到小白鼠或者兔子要被剖开肚皮,就全身起鸡皮疙瘩兼呕吐。更糟糕的是我被一些科幻片误导,总担心自己会被某种病毒感染,最后变成枕着《聊斋》做噩梦的人——疑神疑鬼。

    总之我没有成为理科丛林中的参天大树。自己私下里很清楚:种豆得豆,性格决定命运。

    既然是对外说,不妨就把责任推到应试教育身上:假如物理老师值得热爱,假如生物老头子不总是拖堂,假如数学课本更有趣一些,假如所有这些课程都可以边玩边学,那么,我有可能……

 

 

 

脑大的鸟儿有虫吃

 

    这个标题的说法不是我杜撰的。它有出处。新西兰的生物学家经过多年研究,发现鸟类和人类一样,智商水平与脑容量成正比。至于最聪明的鸟儿,不是模特界的孔雀,不是音乐界的百灵,不是体育界的鸵鸟,甚至不是语言大师八哥,而是中国人很不喜欢的乌鸦。《聊斋志异》里有一篇专门说乌鸦的,将该鸟儿描述成黑衣神灵,行侠仗义,风度翩翩。联想到秦代宫廷尚黑,而东晋王谢子弟聚居乌衣巷,假如此种审美情趣延伸下来,估计乌鸦颇有可能成为贵族族徽。

    林中早起鸟——各有各的调,我们却偏偏不喜欢乌鸦的调门。我相信专门的电子仪器能够分析出为什么啾啾声就比哇哇声更令人愉悦,但这样做成本过高。依我浅见,乌鸦的叫声之所以招来忌讳,就是因为过于接近人声,动摇了我们脆弱的自尊。上个世纪80年代之前的诗人,很喜欢用“啊”。诗人这行的远祖喜欢用“兮”,翻译过来也还是“啊”。我们讨厌乌鸦说“啊”,一如赵老太爷讨厌阿Q姓赵。假如乌鸦不是天然会抒情,而是像鹦鹉、八哥那样善学舌,估计名声会好很多。这中间的道理,大致相当于我们可以在施舍乞丐中获得快慰,却见不得街头那个脏兮兮的叫化子有一天暴富起来,穿上了高档西装。

    名声不能顶饭吃。天下皆骂,无关乎乌鸦的幸福生活。小学课本上说乌鸦口渴了,知道把小石子衔到瓶子里去。我一直以为这是童话,但是前不久真的看到一张照片,一只乌鸦用翅膀斜抱着一个小瓶子,痛享甘霖。天哪!说不定在我们看不到的某个角落里,另外一只乌鸦还在熟练运用司马光砸缸的手法。美国的动物学家长期跟踪一群乌鸦。这群乌鸦盯上了附近村子里的鸡窝。有一天,一乌鸦佯装瘸腿,在鸡窝前挑逗老母鸡。母鸡奋起雌威,驱逐这不速之客。调虎离山成功了,另一只乌鸦从树梢直射下来,抓起小鸡,扬长而去也。

    据说聪明人一般喜欢睡懒觉,但是乌鸦好像很喜欢早起。夫人童年时,城市中心的寺庙里古树参天,栖息了无数乌鸦。每天一大早,乌鸦结阵而起,飞出城去。暮色沉沉时,结阵而还。因为目前有两种说法,一是本文所谓脑大的鸟儿有虫吃,另一个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乌鸦兼而有之,聪明加勤劳,旱涝保收啊。

    在下一代教育问题上,我们不能指望所有孩子都既聪明又勤劳。教授显然希望勤能补拙,所以他对一个喜欢赖床的学生说:“你知道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那学生睡眼惺忪,回答说:“那就是说,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喽!”

 

 

 

黄鼠狼的申诉状

 

    免贵,我姓黄,叫我黄鼠狼好了。

    我今天到这里来,是希望恢复名誉。我从网上下载了很多生物学家的文章,以此证明我对人类的贡献远远大于危害。但是这些论文曲高和寡,远远没有口耳相传的偏见那样强大。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歇后语很厉害,导致很多人认为我们是专门偷鸡吃的坏蛋。上帝啊,鸡的确鲜美,但老鼠也很正点啊。被我们吃掉的鸡,充其量只是老鼠的一个零头。这不,专家反对大量使用鼠药,因为这样同时会毒死老鼠的天敌,比如蛇、猫头鹰、狐狸和黄鼠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你们的朋友?

    什么,吃鸡是事实?不错,我们不否认。但是针对这个事实,我今天要做三点申诉。第一,此种口腹之欲,其实和你们在浩瀚的食谱上喜欢巧克力、牛排、田螺、猴头菌、普洱茶、果冻和臭豆腐一样,完全不受理智支配。上帝赐予的本能引导我们心花怒放地直奔美食,根本无暇设计什么心眼。第二,我们能够得手的鸡窝,一定是疏于防范的鸡窝。也就是说,客观上你们为我们作案提供了便利,因此构成事实上的同案犯。建议你们把鸡窝搞坚固一点,或者把你们的看门狗训练得敬业一点,令我们知难而退。第三,你们扩张的步伐太大,鲸吞的速度太快,我们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如果你们的鸡被我们偷吃了,兴许只能说明你们离我们太近,井水犯了河水。

    上帝造万物的时候,应该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你们和所有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一样,都被安排在一个同心圆上。该圆的法则是相生相克,通俗地讲就是你们喝酒时经常玩的“杠打老虎鸡吃虫”。假如大家都遵守游戏规则,微观上你吃我我吃你很残酷,宏观上均衡平等,终究还是很公道的。不知道是上帝一时糊涂,还是骨子里偏心,有一天,你们公然颠覆上述规则,开始口含天宪,替天行道,而他老人家竟然三缄其口。你们公布了一套新的甄别标准,我们这些原先的伙伴被分成两个阵营,即益虫益鸟益兽和害虫害鸟害兽。恕我直言,所谓益害,无非就是要不要跟你们分一杯羹,是不是反对你们独霸生物圈。可是我一面帮你们灭鼠,一面占你们一点小便宜,到底算益还是算害?

    好啦,还是听我的建议吧。你们花了那么多钱搞实验室,研究出那么多华而不实的成果,最后还是对付不了鼠患。不如你们把这任务交给我们,保证帮你们从老鼠嘴里把草原、耕地和仓库都抢回来。至于条件嘛,第一是删除我提到的那条歇后语,让它逐渐从你们的语言中消失。第二就是严厉惩罚一切猎杀我们的行为,即便有个别黄鼠狼偷吃了鸡。怎么惩罚?关起来饿几顿饭不就得了!

 

 

 

鲤鱼嘴里的北冰洋

 

    一条鲤鱼云游江湖,到处骗吃骗喝。该鱼自称四大洋都去过。内河的青、草、鲢、鳙们世代老死淡水,一看人家是留过洋、喝过咸水的,都崇拜得不得了。每天贡献完鱼虫之后,大家沉到河床上,静静倾听鲤鱼传奇。“马里亚纳海沟一万多米深,我背着一口袋干粮,游了一整天才探底啊!”“Oh, my God!”鱼儿们发出艳羡的惊呼。“咆哮的西风带好疯狂哎,不过在那里冲浪也蛮过瘾的哦!”“Oh, my God!”“大西洋海底有很多沉船,我在一艘船上见过很多财宝。虽然我们鱼类不拜金,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个鸡蛋大的钻石好震撼呀!” Oh, my God!”

    很多鱼爸爸鱼妈妈都想把女儿嫁给这个博学的绅士,或者至少请他给自己的孩子做家教,但后者高傲得很,经常粉碎他们的希望。有一天,一条铁杆鲢鱼粉丝想找鲤鱼签名,但是她手头没有很多鱼虫,鲤鱼就笑话她:“你应该向我请教一下地中海鱼淑女们的着装品位,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北冰洋的梅子——寒酸!”

    有一条小草鱼找到鲤鱼,想以他为榜样,冲出淡水,走向大洋。小草鱼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我们鱼儿都是冷血动物,所以很想知道您是怎样调节体温,适应不同海区温度的。”鲤鱼说:“任何物种都有变异,我就是那个因为变异而优异的特例。”小草鱼眼睛闪亮:“我能变异成您这样吗?”鲤鱼撇撇嘴:“依照你的禀赋,要达到这个目的,我看是北冰洋的另一端——难(南)极。”

    鳙鱼小学请鲤鱼去做报告,题目为“笑傲江湖——鱼类成功学秘籍”。鳙鱼师生热切希望大师能够指出一条通向波澜壮阔鱼生的航线,但是大师只顾忽悠,不肯指点成才要领。一个鳙鱼三好生站起来发难:“鲤先生,我们现在需要的不光是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鲤鱼很生气,拂袖而去,临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依你们这种态度,要我指点迷津?我给你们的只能是北冰洋的牢骚——冷言冷语!”

    鲤鱼要走了。尽管有不愉快,东道主们还是热情地搜集了一大包鱼虫,送给他路上吃。问及将往何处,鲤鱼说他和东太平洋一条金枪鱼约好了去看对马海峡日出,日子快到了。啧啧,瞧人家混的,鱼儿们感慨不已。

    没过多久,一只被小男孩当做宠物养的小乌龟回来了。小乌龟天天看电视,学到了很多东西。大家告诉他大嘴鱼的事,小乌龟很惊讶:“绝不可能,鲤鱼到了海水里一定会死掉的。再说北冰洋没有梅子,北冰洋的另一端也不是南极啊!”

    那鲤鱼到底是怎样搞到那么多学问的,难道也是做过宠物看过电视?猜测还在河底蔓延,但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不过我自己也闹不清这故事的主角到底是歇后语,还是鱼类,抑或压根儿就是我们自己。

 

   (以上文章均选自《新京报》专栏“歇后语文”,略有改动,作者肖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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