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沈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品读】

请注意“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中这个“与”字。“与”，一般解释为“参与”。这当然没有什么错误，但其微妙的含义，又岂是直白的“参与”二字可以道尽的？它应是心灵对山水奇观的亲和，是主观的情与意向奇丽风光的投射，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质言之，是审美的“参与”和创造。正如对于非音乐的耳朵，再美的音乐没有意义；对于非审美的心灵，再奇妙的山水也形同虚设。陶弘景，这位“性爱山水”的隐者，自是山水的知音。在他眼中，一百多年来，这样的知音也只有谢康乐——即那位能够“贞观丘壑美”的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一人而已。那时，风流俊赏的谢家子弟世世代代有怡山悦水的传统，谢中书（即谢微）想必也是如此。

于是，他向谢中书、也向千载之下的我们，娓娓述说了那“山川之美”：从入云的高峰到见底的清流，是无处不充盈着美的空间；从青翠的四季到每个风晨月夕，是无刻不充盈着美的时间。这里静谧却并不枯寂，有声，有色，有动，有静。在山峰的负势竞上和流水的潺潺中，在猿啼鸟鸣和虾潜鱼跃里，我们分明看到大自然活泼泼的生命，听到大自然不息的律动。而交融与渗透其间的，是人的情感与生命。我们似乎看到一位含情凝睇之人，观赏着，陶醉着，“参与”、创造、吟诵着这美的境界。他的吟诵骈散相间，音调和谐，一如那山水清音。

再回到那个“与”字。如前所说，“与”在这里是审美的活动，审美活动是非功利的，与世俗的欲念无干。就此而言，陶弘景笔下这片奇妙的山水确是“欲界之仙都”——充满七情六欲的人世间的一块净土。超越世俗是隐逸之士的诗中应有之义。不过，据说陶弘景有“山中宰相”之称，梁武帝有朝廷大事常向他咨询，请他出主意，可见他并没有完全忘情于人世，也不乏清明的理智。现实中的我们当然不能拒绝欲望、放弃追求，但也应为自己留下审美的时空，留下一片心灵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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