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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短笛
作者:贝蒂·斯坦利 等 文章来源:第10期 发表时间:2006-11-30 点击次数

【依风小语】

关于亲情,似乎无需说太多,但我还是特别想向读者朋友推荐这两篇文章——《树篱后面的父亲》《我的叹息妈妈》,这是两篇精致的文字,也是两篇别致的文字,更是两篇让人感慨的文字。两篇文章一写父亲,一写母亲。写父亲,不写其高大无私而写其躲躲闪闪;写母亲,不写其无怨无悔而写其声声叹息。篇幅短小,文字纯净,故而精致;人物形象饱满,描写视角独特,故而别致;感情真挚,意蕴深长,故而读之感慨。

 

树篱后面的父亲

      []贝蒂·斯坦利

 

我毫无方向感,因此经常成为全家人取笑的对象。有次我们讨论人死后会怎样,儿子开玩笑说:“妈妈,希望天堂里也有导游,否则你永远找不到通往天堂的路。”

我笑着告诉他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只要向着有树篱的山坡走,我就能找到天堂。”他的眉毛惊讶地竖了起来,我于是给他讲述了我父亲的故事。

祖父早逝,父亲由祖母一手带大。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政府救济这回事,一家五口历尽艰难才活了下来。贫苦的出身使父亲养成了极度节俭的习惯。

童年时,当我和两个哥哥得知别的孩子都有零花钱时,我们犯了个错误——向父亲要钱。父亲的脸板了起来:“你们长大了,会花钱了,那么肯定也会挣钱了。”从此,需要钱的时候,我们只得帮邻居打零工,或是沿街叫卖自家种的蔬菜。

直到我们长大成人,外出求学、工作,他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有一段时间,我们兄妹三人都没有车,只能乘长途车回家。车站离家足足有两英里,父亲从来没有接过我们,哪怕天气极其恶劣。如果有谁抱怨(两个哥哥经常抱怨),他就摆出老子的派头吼道:“长了腿就是用来走路的!”

当我离家去上大学后,毫无例外地,每次回家都要走那段长路。我并不在意走路,但是孤身行走在公路和乡村小路上,我总是提心吊胆。尤其是父亲似乎并不关心我的安全,令我有一种不受重视的感觉。

在一个春天的傍晚,这种感觉消失了。

那是极困难的一周。考试再加上无休无止的实验,令我精疲力竭。我渴望回家,想念家里松软的床。同学们陆续到站被家人接走,我只能羡慕地望着窗外。终于汽车颠簸着停下,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开始了长途跋涉。

一排树篱沿着小路,蜿蜒地爬上山坡,山坡上就是我亲爱的家。每当我走下大路,踏上最后一段行程,这排树篱总能令我安心。看到它们我就知道离家不远了。

那天傍晚,树篱刚刚映入我的眼帘,忽然落下一阵细雨。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书放回行李箱里。当我站起身时,看到一个黑影掠过山坡,向我家走去。仔细辨认,原来那是父亲的头顶。我明白了——每次当我回家时,他总站在树篱后面,注视着我,直到确定我平安归来。泪水汹涌而出,我的喉咙哽咽了。毕竟,父亲并非不关心我啊。

自此以后,每当我回家的时候,那个身影便成了我的灯塔。一看到那遮掩在绿树后偷偷走动的身影,我的心就放松下来。走进家门,我会看到父亲若无其事地端坐在椅子上。“怎么,是你!”他说着,拉长的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

“你看,”我告诉儿子,“我才不担心死后找不到去天堂的路。”路上可能有黑暗的隧道,但隧道尽头是光明,正如那些经历过假死的人所说。在隧道尽头,我会看到一排树篱蜿蜒地爬上山坡,父亲等在山顶上。“怎么,是你!”他会说。

而我仍会像往常一样回答:“是的,爸爸,是我。我回家了。”

(选自《环球时报》,张霄峰/编译)

 

 

我的叹息妈妈

■庞 培

小时候,母亲教育我的方法是她的眼神,是叹息和疲倦。

当她拖着劳累的身体,从街上回家,执意从自己少得可怜的几个工钱里拿出一部分到菜场去,喜滋滋地买回来些好吃的食物时,她脸上的表情,是我终身难忘的。母亲是我第一堂美学课的老师。人们总是在他们的父母那里学到最初的哲学、诗歌、音乐、美学。能够既是亲人,又是严肃的教员的,在我孩提时代,是我那最亲爱的母亲。逢年过节,她会在我枕旁隔夜就放好一只青红颜色的苹果,平时是绝对不允许吃的。因而日常食品中的水果,至今在我眼中仍有一种尊贵的节日般的地位。至今我吃到苹果都会想起我的童年,我一生中最美丽的亲人——而我迄今已经吃掉了多少只苹果了?季节,我为什么这么敏感?仍旧是得益于我的母亲。每年的春天或秋天,某个晴朗的白昼,她都要站在太阳底下,两只手相笼着,晒一晒太阳。瞧,这就是穷人晒太阳的姿势,看清楚了吗?她手笼进衣袖,弓下身子,即使不说话,沉默里也有一种感恩的喜悦,一种听天由命的韵味。事实上,我母亲不仅爱晒太阳,她还不住地转动着身子,发出声声叹息。她身上有一种不安的温顺,一种从未能够得到恰切表达的慌乱心声。我聆听这些叹息,这些隐秘费解的心声,聆听了一辈子——我至今仍在聆听着。我心里面急,本能地想去亲近她,帮助她。也许,我从未能够成功,直到她死。

秋天来了,她叹了一口气。天黑了,她叹了一口气。露水上来了,她又叹了一口气。树叶子纷纷地落了,她总是叹息来又叹息去的。临终时,她仍旧叹息着——无穷无尽地叹息、不住地叹息,而不说话。

儿时,我吃她的乳汁;后来,就吃她的叹息——我是吃着成年累月的叹息长大的。

多少年了,多少街坊和城区已物是人非。今天,有谁还可能记得贫民区一个院落,一段砖墙上倚靠着一名晒太阳的普通女工的脸和她对人世的温情?哦,我的叹息妈妈!

是的,叹息看来是她唯一的爱好,唯一私下里保留下来的,没有奉献给他人的东西。我在她的叹息里诧异地成长着,抓着我手边的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书籍、画报、空气和幻想——为的是在她的年复一年的哀伤里保持冷静,保持镇定!

在这些穷人——其中也包括我母亲——晒着太阳、叹息着生命流逝如水的姿势里,我学到了我人生的第一堂课:美和爱。天空是我的黑板,风雨、节令和母亲的叹息是粉笔,写着无形的、旁人难以识别的文字——那忧郁的偏旁,晦涩的痛苦,完全落魄的诗句……

她有时写故乡(她从苏北乡村移民过来)——用她的叹息。

有时写宿命——用她的叹息。

写爱和孤独,写年少时的幻想,写美,如过年的香糕似的光亮,写她的年龄、航船、长江、院落中的月季、冥冥中的死亡——用她那锐利且温情的叹息……

(选自《南方周末》,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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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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