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忘年之交的。
但在我走过的岁月里,先后有过三位忘年之交——如今他们中的两位已归道山。
其中最让我怀念的,是我二十岁那年结识的第一位。
1977年底,高考制度恢复,我以第一志愿考取南京大学天文系天体物理专业。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奇怪的贺客:进门就对我母亲脱帽鞠躬,并称我母亲为“伯母”──那时他已经七十岁光景,而我母亲当时还未满五十!言谈中他称才二十出头的我为“晓原兄”。他这套做法当然是表示他和我系平辈论交,但那时“文革”的浩劫刚刚过去,人们对脱帽鞠躬的礼节,对“伯母”之类的称呼,都还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位贺客就是张庆第先生。那时周围的人(特别是在政治上“要求上进”的)对他仍是躲得远远的,因为他身上“牛鬼蛇神”的印记还未洗干净。但我是在政治上毫无“上进心”的小青年,只是觉得他学问好,就愿意和他交往,遂成忘年之交。
他祖父一辈还是清朝的大官,家中又广有资财,所以年轻时过着裘马轻肥的公子生活,后来到上海进大学念国际关系。学校的学生剧团排演曹禺的《雷雨》——据说这是该剧的首次演出,他扮演的角色竟是鲁大海,也真可以算是讽刺了。
后来抗日军兴,他成了四支抗日演剧队其中一支的副队长,军衔是中校。这番“国民党反动军官”的经历(尽管那支演剧队的正队长是共产党员),后来成了他在“文革”中被整的重要“罪状”之一。
我在“文革”尾声时认识了他。当时我正疯狂地阅读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同时还猛读来自苏联的“内部读物”,如《你到底要什么》《核潜艇闻警出动》《赫鲁晓夫回忆录》之类。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小江啊,人家讲‘封、资、修’,我看你‘封’和‘修’的毒已经中得不少了,幸好‘资’的毒中得尚不深。”我初听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回味了几遍后突然省悟——他这是在开导我,让我注意读西方的东西啊。于是我又开始猛读西方文学名著,《约翰·克利斯朵夫》《白痴》《当代英雄》《唐璜》《艾凡赫》《巴马修道院》……读得昏天黑地。至于我为什么能在“文革”中搞到这些书来读,那是另一个故事。
在考大学报专业的问题上,他给了我最珍贵的建议。
那时我周围的人都认为我是天生的“文科坯子”,自然应该考文科。我自己则因理科的东西自学起来比较困难,反而想报理科──我想有老师教着学,就会比自学容易。举棋不定,我就去问计于他。他对我说:“我告诉你,学了理再去搞文,完全可以;而学了文再去搞理的,我从未见过。”就是这句话,使我立刻下了报考理科的决心。如今快三十年了,回首往事,他那句话中的反例我确实一个也未见到过。而我此后一直在文理交界处行走,并能以此谋生,在很大程度上是拜他那句话所赐。
我从上大学开始,直到去北京念研究生,前后十年,每次放假回上海都要去看他,和他聊上几个钟头。和他聊天是一种类似“精神迷幻”的过程——他总是将你带到昔日的世界中去。他随意回忆、评点过去那些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和事,议论滔滔,神游万里,从民国政要的私生活到地下党,从前辈文人到上海滩的大流氓(他甚至还曾写过一个关于黄金荣的剧本)。他还有中国文人“秀才论兵”的传统嗜好,可以详细介绍二战时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兵力配置、司令是谁,旗舰是哪艘,舰载飞机多少架、型号是什么……眉飞色舞,如数家珍。这一点大约和今天的许多男生颇为相同。
他自称平生“五毒俱全”——其中包括烟、酒、茶。他抽烟抽得很凶,有时还要用烟斗抽烟丝;中、晚两餐必喝酒;茶必是极浓的苦茶。我每次去,他亦必以如此苦茶待我,初嫌其苦,后来渐渐习惯,竟喜欢起来。可是这烟和酒终究害了他——晚年他得了喉癌,手术之后,声带几乎不能发声。这时我去看他,他就只能用写字板和我交谈了。这对于一个一辈子谈锋健利的人来说,是多么别扭的一件事。但是他身体依然强健,八十开外的人,照样可以骑着自行车上街转悠。
八年前,我搬到新居,想起已经有半年没去看他了,新居离他家很近,正好可以多走动,就打电话告诉他。电话是他老伴儿接的,她声调悲戚,第一句话就是:“张老师走了!”
我几乎把电话听筒掉在地上……W
感动过我的书籍:
阿·托尔斯泰《苦难的历程》三部曲:《两姊妹》《1918年》《阴暗的早晨》。
“文革”中,在我精神上最苦闷的时候,这三部小说给了我心灵上一线曙光。
作者简历:江晓原,1955年生于上海。“文革”中只读到初中,17岁进纺织厂当电工,1977年考入南京大学天文系天体物理专业,1988年在中国科学院成为中国第一个天文学史博士,1994年晋升教授,次年成为博士生导师。1999年调入上海交通大学,创建了中国第一个科学史系。现为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主任、人文学院院长,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副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