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初会
◎[清]曹雪芹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 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 ……
(宝玉)细看(黛玉)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摘自《红楼梦》第三回,题目为编者所加)
人体器官中最有“传情”功能的,应是眉和眼吧?说脸,可以讲 “桃脸杏腮”,嘴是“樱桃小口”,脖项是“一抹雪痕”……但这些器官无法把人的“意思”递送出去,更没有接受别人“意思”的能力,难以表现出人的内在感情。把内在心理状态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辐射出去的,最为灵动的便是眉眼。
我在几所大学讲学,讲到过林黛玉、薛宝钗,这些红楼“金钗”,个个都是化妆高手。之所以高,是她们那种“本自然”的审美情趣。林黛玉是弱不禁风的病态美,她的眉眼就不能如宝钗“面若银盆”那般疏朗,也不能同王熙凤那样说怒时立刻倒剔起来,嬉笑时便展扩开去。我认为林黛玉是高手中的高手,她把自己装点得完全“是她自己”。当今如云美女中,长“似蹙非蹙罥烟眉”的女子,应有尽有,拥有“似喜非喜含情目”的又何尝少了?但你寻找一个全面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女子,可比登天还难。林黛玉这样的眉眼,你闭上眼去想,不但有而且很真切;睁开眼去找,满世界没有!
佛学里有个词叫“阿赖耶识”,是古梵语,我们汉语里没有对应的词,只好用音译,说的是每个人的内在,还有一种“识”,是你所有经历过的“因”的潜在储存,主导着现世的感觉氛围。我们见一人,见一事物,“第一感”便是由此“识”而来。贾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是当时帅哥的典型打扮吧!稚气且清秀开朗——这样的眼睛一下子就震撼了黛玉,“吃一大惊”,心下想: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就是阿赖耶识的功效。其实这样的激动,贾宝玉也是同等的,只是曹雪芹大师不屑重复,因而用话语直接表述出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木石前缘”当然是唯心主义,但此段“宝黛初会”也是现实主义的素描。鲁迅说,贾府里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那是他根本就不能去想这个眉眼。但薛蟠呢?他也许是自知没资格看这双眼,只好远远地模模糊糊地看林妹妹,瞎想:别大风吹倒了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