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寓言小品

 

舒服国

 

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做“舒服国”。

舒服国里真是太舒服了，家家都有巨大的房子，房子里窗明几净，一应俱全；户户都有美丽的花园，园子里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舒服国的四周被一片广大的森林围绕，森林里的树结出的果实都是人们最需要的东西。舒服国里的人饿了，就走进东边的森林，树上长满各种食物，有煮好的米饭和面条，还有一盘盘的菜、一客客的牛排、一个个的汉堡，只要是人想得到的食物，树上都有。只要在树干上点一点，想吃的食物就会落下来。

舒服国的人冷了，就走进西边的森林，树上长满各种衣服和饰品，从古到今，什么样式都有，从天云白到涧水蓝，从太阳红到葡萄紫，什么颜色都有。只要在树干上推一推，想要的衣饰就会落下来。

舒服国的人想要换家具，就会走进南边的森林，树上长满了桌子、椅子、床组和灯具，式样设计都是一时之选。只要在树干上摇一摇，想要的家具就会掉下来。

舒服国的人想要出门旅行，就会走进北边的森林，树上长满了各种交通工具，汽车、机车、快艇、飞机，只要用脚在树干上踢一踢，想要的交通工具就会飘下来。因为衣、食、住、行都这么舒服，所以舒服国没有人工作，他们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就是饮酒作乐、聊天嗑牙。有的人舒服得整天躺着、坐着、蹲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石头。

舒服国的人不会生病，流过舒服国的舒服溪，溪水可以治百病。舒服国的人不会老死，只要跳进舒服溪洗澡，洗一次年轻百日，多洗几次就返老还童了。舒服国里没有贫富贵贱、贤智愚昧的差别，但是仍然有一些人特别受到尊敬，例如那些最懒、躺着不动最久、最不爱说话、最无所事事的人，这些受尊敬的人，通常是最早来到舒服国的人。

舒服国的名称非常响亮，各时代各地区的人都知道，有人称它为“桃花源”，有人称它为“理想国”，也有人称它为“乌托邦”或“香格里拉”。可是，虽然人人向往舒服国的路、找寻舒服国的路，我们认识的人却没有一个去过。

那是因为，找到路的人都不想回来了；想去的人，却都没有找到路。

 

经常会听到不喜欢上学的孩子诉苦，或者不喜欢上班的朋友抱怨，这时候，我会讲“舒服国”的故事。

我的结论是：如果规定一个人整天睡觉，不必醒来上学，几天后就会为睡了太久而诉苦了。如果让一个人整天吃喝、无事可做，不用几天，他就会为了无所事事而抱怨了。

住在舒服国的人，时间一久也会烦恼，因为没有未来、没有变化、没有失败、没有考验、没有生活的实感！

当我们在谈理想世界的时候，往往会强化它的优点，而忽视了它的缺点；反过来看现实世界的时候，又常常强化它的缺点，忽视它的优点。

在现实人间，虽然有苦有乐、有悲有喜、有成功有失败、有圆满有缺憾；有舒服与有不舒服的时候……但是在我们所行走的每一步上，都有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意志、我们的选择！

 

 

隐形人

 

有一位青年，在森林中修行，无意间学会了隐身术。

他发现把七十二种草药磨成粉末，放入水中，然后人在水里浸泡一个小时，就可以一天一夜隐身，不会被发现。

自从学会隐身术，这位青年就开始不安了，因为独自住在森林里，会隐身术又有什么用呢？“我应该利用这个隐身术，做一些好玩的事，反正别人不会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心里这样想着。

青年生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觉得人最高的快乐就是做一个国王，于是他决定：“让现在的国王做白天的国王，我来做夜里的国王吧！”

青年有恃无恐地潜入王宫，每天晚上吃吃喝喝，肆意寻乐，甚至任意侵凌嫔妃。

王宫里的东西经常短少，后宫的妃子常被侵犯，但是因为找不到任何证据，大家都以为是鬼怪作祟，不敢声张。

这样过了一百天，许多后宫的嫔妃都怀孕了，她们知道无法再隐瞒，便含羞忍辱地将鬼怪作祟的事禀告国王。

国王大为震惊，也以为真有什么鬼怪，否则王宫戒备森严，怎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

国王立即召集大臣，紧急商讨对策。

一位有智慧的大臣禀告国王说：

“大王！像这种事情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鬼怪作祟，一种是人假借方术为非作歹。微臣建议，从今晚起，在宫中各门前放细土，就可断定是鬼怪还是人。如果是鬼怪，细土自然不会有痕迹。如果是人，凡走过必留下痕迹，细土上就会有脚印。若是鬼怪，可以用法术镇服，若是人，便可以让侍卫格杀了。”

国王听从了大臣的建议，命人将细土放在各门前，如果看见脚印走过，就立刻禀报。

会隐身术的青年，不知道事迹败露，到了晚上，依然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宫，细土上立刻印上了脚印，卫兵马上禀报国王，国王立即调兵堵住了一切门户，命卫士挥刀乱砍，将皇宫上上下下都砍遍了。

隐形的青年就这样死在乱刀之下了。

 

在日本京都奈良，我参观了许多著名的美丽庭园。

这些庭园除了是寺庙之外，大多是日本幕府时代诸蕃的城池和住家。

庭园的四周满布白细砂，看起来洁净而富有禅意，砂间的大石，相隔广远，更增添了几分肃静。

正当我在赞叹的时候，日本的朋友说：“这细砂和大石并不是为了禅意而设置的，而是为了防止忍者的入侵和暗杀。忍者虽然腾空跳跃、攀檐走壁，但是踩在细砂上就会有声音，也会留下脚印。大石相隔较远，超出忍者跳跃的距离，但在我方则方便作为夜间的守望。”

除此之外，回廊的木板还有许多机关。例如，将悬置丝线的木板不规则地拼在地板中，只要有人踩过就会启动机关发出响声；室中不置橱柜。若有箱椅，也要小于一人可隐身的尺寸……

听得我目瞪口呆，原来那简洁、肃静、优美的禅意里，竟隐藏了杀戮与攻伐呀！

因此，不论是武艺高强的忍者，还是法术奇特的术士，只要是人，“凡走过的，必留下痕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不论是权倾天下或升斗小民，每个人的脚下都铺着一片白砂与细土呀！

 

爱地巴

 

在古老的西藏，有一个叫爱地巴的人，每次生气和人起争论的时候，就以很快的速度跑回家去，绕着自己的房子和土地跑三圈，然后坐在田地边喘气。

爱地巴工作非常勤劳努力，他的房子越来越大，土地也越来越广，但不管房地有多大，只要与人争论而生气的时候，他就会绕着房子和土地跑三圈。

“爱地巴为何每次生气都绕着房子和土地跑三圈呢？”所有认识他的人，心理都起了疑惑，但是不管怎么问他，爱地巴都不愿意说明。

直到有一天，爱地巴很老了，他的房和地又已经太广大了。他生了气，拄着拐杖艰难地绕着土地和房子，等他好不容易走三圈，太阳都下山了。爱地巴独自坐在田边喘气。

他的孙子在身边恳求他：“阿公，您年纪已经大了，这附近也没有人土地比您更大，您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一生气就绕着土地跑。您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个秘密：为什么您一生气就要绕着土地跑三圈？”

爱地巴终于说出隐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他说：“年轻的时候，我一和人吵架、争论、生气，就绕着房地跑三圈，边跑边想，我的房子这么小，土地这么少，我哪有时间去和人家生气呢？一想到这里，气就消了，把所有的时间用来努力作。”

孙子问道：“阿公，你年老了，也变成了最富有的人，为什么还要绕着房子和土地走呢？

爱地巴笑着说：“我现在还是会生气，生气时绕着房子和土地走三圈，边跑边想，我的房子这么大，土地这么多，我又何必和人计较呢？一想到这里，气就消了。”

爱地巴的故事后来传开了，成为许多西藏人化除生气的方法，不论是房子小的或房子大的，都非常有效。

 

爱地巴的故事只是一个象征，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可以绕着跑，万一生气的时候，离家很远，那又要怎么办呢？

关于生气这件事，有一些值得思索的观点：大部分的生气都是没有益处的，只是人生能量的耗损。不如把宝贵的时间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其次，“生气”是没有实体的。人无法保持“一个生气”“一块生气”“一件生气”或“一只生气”永久不改变，因此，被没有实体的生气主宰而失去自主、自在、自尊、实在是得不偿失。

再者，“生气”是自己内心意念的反射，同一句话，用母语骂我们和用非洲土话骂我们，前者会怒不可遏，后者却毫无察觉，那是因为母语和意念有更深的连结。

从来不骂我们的人骂我们一句，比那整天骂的人骂一万句，更令人痛彻心肺，那也是由于意念更清晰的反射。一个人想要不为意念主宰，一是少花时间争论和生气；二是当“生气”来临时，静观它的来去，做自己的主人；三是时时摄住自己的意念，保持内在的明晰。

在过往的岁月里，常常有一些不相干的人为不相干的事公开找我辩论，朋友问我：“你为什么都不回应呢？”

我说：“市场里卖肉的人找卖花的人辩论，拳击手想找小提琴家打拳击，跳高选手要和游泳选手比赛，卖咖啡的想和卖茶的争个高下……这世界，没有什么好争论的。”

（选自《台港文学选刊》）

 

李汉荣寓言随笔

 

丝瓜与葫芦

　　

张家和李家是邻居，一向很和睦，甚至可以说是很亲热，只因为一次原因不明的争吵，两家伤了和气，便再不来往。虽说不争不吵，但表面的平静中潜藏着一种紧张，一种戒备，甚至隐隐约约的敌意。

　　连两家的动物也不来往了。张家拴了自家的猫，再不让去捉李家的老鼠；李家训斥了自家的狗，再不为张家义务放哨。

　　只是，谁也管不了那些老鼠，造访了张家的柜子又来品尝李家的新米。还有那些苍蝇，访问了张家又访问李家，不管是吃饭的碗盛水的桶或房前屋后的垃圾，都是它们的自由口岸。自从两家有了隔膜，都成了不自由不随和不宽容的人了，他们总是互相提防着，戒备着。他们之间不仅没有了情感，而且没有了平常心，时时都处在临战状态，时时都想知道对方的秘密又时时严防自己的秘密被对方知道。

　　无知的植物只知生长，只崇拜露水、阳光和地气，谁的话它们都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它们只听老天爷的话。

　　张家的丝瓜藤越过院墙，进入了李家的院落。李家的葫芦蔓翻过院墙，进入了张家的院落。

　　一场雨后，无知的植物们已深入到对方的纵深地带。张家和李家，都可以制止自家的孩子、狗和猫不与对方往来，但都无法制止那些无知的植物们随意走动。

　　盛夏季节，天大热，厄尔尼诺效应控制着整个世界的气候，也左右着张家和李家的气候。在很热的季节里，他们的关系依旧很冷很紧张。

　　酷热难当的时候，他们就在绿荫下乘凉。

　　张家就躲在葫芦蔓下面乘凉，葫芦蔓是从李家那边伸过来的。李家就坐在丝瓜藤下面乘凉，丝瓜藤是从张家那边垂下来的。

　　张家的锅里炖着李家的葫芦；李家的碗里盛着张家的丝瓜。

　　他们仍然没有来往。那些无知的植物们早已打通了他们之间的界限，并且已进入了对方的生活、对方的碗和内脏。在盛夏，无知的植物们改变着他们的温度、湿度和梦境。他们的身体细胞里，都有对方提供的叶绿素、维生素和微量元素。

　　但是他们两家仍然不来往。

　　我忽然发现了植物的伟大。

　　在这个充满误解和仇恨的世界上，正是那些纯真的植物，维持了大地的和谐和生存的和谐。

 

 

拐杖

　　

爷爷拄着一根柳木拐杖，去河那边走亲戚。走到半途，在原野的尽头，爷爷撒了一泡尿。爷爷提起裤子继续赶路。忽然感到手里缺了一样东西，路似乎也高低不平了。爷爷才记起在撒尿的时候，他顺手把那根柳木拐杖插在地上，忘记了，于是手就这么空着，路就难走起来。

　　爷爷在亲戚家住了十天。临走时，亲戚给他一根柳木拐杖，并且叮咛说：再不能把它丢了，无论撒尿、歇息，都要记着它，你手里有一根柳木拐杖。

　　爷爷走原路返回。在原野的边缘，他看见了他丢失的那根柳木拐杖，它已扎了根，长出细细的柳芽。

　　爷爷拄着亲戚送给他的柳木拐杖走回家。回到家，柳木拐杖已被太阳烤干，爷爷用它烧柴做饭。

　　原野尽头的那根柳木拐杖，已很快长成一棵大柳树，成为过路人乘凉的地方。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生儿育女，成就了一方乐土。

　　爷爷对我说：孩子，手里如果有多余的东西，比如一捧种子或一根柳木拐杖，能扔下就要舍得扔下，不要自己吃完用尽，留一些在路途上吧，说不定，它们会长出一片风景。

　　爷爷还说：不要害怕自己丢点东西。自己受些损失，天地会因此得到好处。天地好了，你还会不好吗？柳木拐杖长成柳树了，鸟还愁没家吗？夏天还会愁没有绿荫吗？

　　爷爷送我一根柳木拐杖，叮咛说：孩子，一路走好。

　　在城市，我不敢拄这根柳木拐杖，人家会笑话我土气，嫌我影响交通；如果我不小心将它丢失在大街上，它不仅不会在水泥地板上长出绿叶，我还会因此而被罚款。

　　城市呀，水泥呀，工业呀，技术呀，电脑呀，市场呀，爷爷给我的这根柳木拐杖果真就没有价值了？果真就没有了长成一棵柳树的希望了？除了垃圾，我再也不能给这个世界留下别的东西了？

　　我很快回到故乡，我把这根柳木拐杖插在爷爷的坟上。 它会长成一棵柳树。等我老了，我就离开城市返回故土，从这棵柳树上折一根枝丫做我的拐杖。

　　我会像爷爷那样，拄着拐杖在大地上走来走去，如果不小心丢失了它，没关系，它会被土地保存起来，长成一棵大柳树。

柳树的绿荫，是我留给大地的身影……

（选自《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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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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