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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爱情美文一组
文章来源:第7-8期 发表时间:2007-10-26 点击次数

  最是少年青涩时

                                                                叶倾城

当他记起她,那些碎片记忆,便是一小朵一小朵的风花,拼成春天。

注意到她.只为了她的水红衬衣,当时极昂贵的“的确良”,盛夏汗湿成半透明,薄脆如糖纸,淡胭脂色,隐约现出衣内细细两条带子,而脊椎若隐若现,像一条游得笔直的鱼。

    十六岁的他.心里扑扑一跳,一瓶香槟欢喜地启封。

    自此上课无法专心,下课直扑窗边,只为等她缓缓自走廊那端经过,阳光无端端泼她一身金橙。

    每周六她都洗头,披着湿湿黑发来上晚自习,笼着夕阳的金晕。发香很熟悉,是母亲常用的海鸥洗发膏。深夜,一个人骑车经过夜深的小路,他仿佛还嗅得到,那豆绿的芬芳。

    偶然间听见她与女伴说笑,“好讨厌呀,河边那条小路.一下雨,两边的草都倒下来了,你看我踩得一脚湿”。一拉裤脚,脚踝溅了狭长泥痕,原来她穿了薄荷蓝的细带凉鞋,足踝晶莹。

    下一周。他换下的衣物成为母亲最大的谜团:再野到外头玩.也不至于满裤满鞋都是泥浆草根吧?家里的菜刀怎么也钝了?他只悄悄握紧双手,掌心是草叶边缘划出的血痕。

    然而下一个雨天来临,他已经没有勇气去看那条小路,肺腑里尽是一句话,“春风吹又生”。这是无用功呀,其实当时就知道。

    只是这样了.他的喜欢、琐细、隐秘、沉默。她是他的黄金盟誓之地,最渴盼,也是最不可靠近。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那年运动会,以他为领队的男生全军覆没,班会上吵着嚷着,不知谁出了个损招,每一个参赛者,都让女生弹一下脑门。——但见女孩中,推推搡搡出来了她。

    这么吵,他却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无数星辰自他眼前殒落。早有同学一把揪住他,“得抓住这小子,别让他溜了”。

    他想溜吗?当然不。他却不知为什么,惊惶失措,在几双手间挣扎,如遭遇歹徒的弱女子,或者受惊吓的幼兽。

    她停在他面前,绽颜一笑,扬起右手。呵,她扬起右手.食指中指一捏如佛家手印。来了,来了,即将触到他额头了,眼里带到她手指的细白……神迹突现,他不能承接。他心脏“得得”,一头大汗,只下意识地玩命躲闪。

同学们抓得太紧,他情急脱口,骂了一句粗话。时间凝在那一刻。推金山,倒玉柱,世贸大厦瞬间崩摧,他被掩在废墟的下头,血肉横飞……

    二十几年的辛苦岁月后,同学会上遇到她,她已发胖,身材、相貌、神情就是个中年妇女。淡淡谈笑间,他不是不想问的:当年那件胭脂衬衣后来怎么样了?她是否原谅,那个莽撞尴尬的男生?

    然而他的喜欢,其实与她无关。他所有的心意,不过是一把徒劳的镰,来过又去,而原上,青草自离离。记忆是在时间里渐酿的酒,属于他的,便只是他的。

    又看见那夜啜泣的男孩,星空下操场旷漠如沙海。而终于可以隔着时间,轻轻抱一下当年的自己,“我明白,我懂,我了解”。

    而她,是他的,来时陌上初薰,注释着他的少年时光.曾经多少青涩。

                                                    (选自《美文》,略有改动)

 

我曾经那样地爱过你        

雪小禅

那天,与一群旧友在国际大厦喝酒。越喝越多,渐渐全喝高了,忽然有人说:咱们都说说自己的初恋行吗?要老实交代,如果大家认为你说的是假的就罚你三杯,如果觉得你说得可以,大家就出个代表喝一杯。

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谁没有初恋啊?况且初恋大多是有花无果,有句话说,初恋时不懂爱情啊。 

第一个说的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她已经发胖,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她醉眼迷离地说:我的初恋只是一个人的初恋——那年我18岁,来石家庄上大学,接我的那个男生比我高一届,之前我就认识他的,他是我所在的中学的明星。当他在人群中不停地张望我的时候,我的心怦怦地跳着,就是那张望打动了我,他那么帅气,那么紧张,而且他的头发、眼睛都那么黑,我一下子就爱上他了!可是大学4年,我始终怀揣着这个秘密,因为他已经有了女友!在暗恋中我过了4年,直到毕业我也没有说出来,但我想起他张望我的情形就会颤抖,多少次我想告诉他我爱他,可是我知道那样只会打碎一个梦……她说到这儿,其他人已经派出一个代表把酒喝掉了,很显然,她说的初恋是真的,只是她现在依然沉醉于自己对那个男孩的想象中,这样的想像其实是美好的,真的不应该打破它,就这样爱过,有什么不好? 

第二个讲述的是一个快40岁的男子,他现在是某市的国税局局长。20年前,他爱过一个美丽而灵秀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是班里最漂亮的,他写过很多情书、唱过很多情歌给她,终于把她追到手了,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是一条红围巾。那时,他们在一所中学里读高三。 

高考下来,男生考上了,女生落榜了,女生提出分手。她说:我配不上你了。男生没有答应分手,但女生很快就开始相亲,和村里那些20岁的女孩子一样,她定了亲,断了男生的念头。 

男生痛苦地去了北京读书,寒假回来时,却发现山坡上站着一个围红围巾的女子,他知道那一定是她!她来等他,知道他必经这条路,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过春节。她等了他多少天呢?待他张口叫她的名字,她却转身跑了。 

十几年后,他应该有的幸福全都有了:妻子在一个不错的单位上班,自己成了国税局的局长。十几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听说她嫁到离城极远的地方的一个农家。直到后来的一天,他去乡下视察工作,跟地方的执法人员一起来到乱哄哄的集市上。他是领导,有人给端着玻璃水杯,里面是上好的龙井茶,还有宝马车在后面跟着,他看着自己的部下给那些小贩们开罚单。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去,看到有一个卖点心的摊子前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又黑又胖,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上全是黑黑的东西,他一愣,她又叫了他一声,然后说:我是……
  他呆住了。怎么可能是她啊!当年她多么漂亮、多么精神,如今却成了一个乡下的妇女,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风霜刹那间让他心酸。 

我也没有证,能不能不罚呢?她开口说的居然是这句话。后面站着的是她男人,讨好地看着他,她对男人说:我从前的同学。”

刹那间,他感觉有什么堵在胸中,如鱼刺,又如酸梅。那天,他用了自己的特权。走的时候,他从小车的反光镜里看到女人背过脸去。 

他一边讲一边流着眼泪,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流眼泪的。没有人说故事的真假,所有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为了曾经的爱情,为了爱情的美丽和惆怅! 

初恋,不管它以怎样的结局结束,都让人怀念啊。无论两个人走到了哪一步,也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曾经爱过你。 

这就够了。有的时候,爱情的缘分只有那么多。曾经爱过你,拥有过刹那间的颤抖和美丽,就已经是上天给予我们的恩赐了;而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她过得好与不好,原来你依然在乎,即使已经无关风月,即使已与爱情无关。那是种心灵之痛,只因为,我曾经那样地爱过你!

(选自《视野》,有删改)

 

爱情老了的时候

红袖

他们的爱情在当时骇世惊俗。他们是师生恋,两人相差20多岁,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

我和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我就叫她杨吧,是同学。

杨在我们这一届学生里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作为80年代初第一批从初中直接考上师范的中专生,十六七岁的我们懵懂而乖顺,一个个涨着圆脸蛋,睁着好奇的眼睛,一副随时听候教导的样子。杨在这一堆绵羊里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她不算漂亮,瘦而扁的一张脸,颧骨凹下去,使下巴显得翘起来,皮肤是棕黑色的,很光润,有一层淡淡的绒毛。浓而长的眉毛下,是一双长而黑的眼睛,也许是睫毛密的缘故,总也看不清她的眼神。身体也同样是瘦而扁,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薄薄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一样。但是她就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在人堆里引人注目。她与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很乖,而她很怪。我们喜欢成群结队,生怕被集体抛弃,她却独来独往,没有一个亲密的朋友;我们都遵守纪律,尊敬老师,上课认真听讲,她视纪律如粪土,旷课缺课是家常便饭;我们如果被老师批评了,难过得想死去,她经常被老师叫去谈话,回来后平静如水,波澜不惊……总之,她在我们这里是一个异数,一个特殊神秘的另类人物。第一个新年晚会上,她表演了一段独舞,翻飞缭乱的红绸使她变成了一个精灵,看得我们目瞪口呆,让我们在疏远和敬畏中对她又增加了羡慕和说不清的嫉妒。自从她在新年晚会上跳舞之后,她与学校、老师和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改善,我们渐渐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的父母离婚了,她跟着父亲,她从小学舞蹈,舞蹈老师是他父亲的一个好朋友,对她特别好,有时会骑了摩托车来看她。她依然孤独而傲慢地出现在校园里,时间久了,我们也见怪不怪了。其实,她并不妨碍谁,她好像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就像一个大人不屑于与一群孩子混为一谈一样。

事情发生在毕业前的那个冬天,晚自习的时候按小组轮流去琴房弹琴,杨和班里的胖丫头面包一组,杨第一节课弹,面包第二节弹。面包去后没多久,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们吃惊。她把团支书薛萍叫了出去,她俩很久才回来,都很激动,一会儿,班主任来了,把杨叫走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宿舍,面包被我们磨缠不过,在我们发誓保密之后,才告诉我们,她在琴房里发现了杨写的一封信,是写给她的舞蹈老师的,杨在信里用大胆火辣的语言表达她的感情,说她要嫁给老师,还要给他生儿子,她愿意承受一切苦难,愿意跟他去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愿意跟他一起去死。面包捂着脸像要哭似的说:“恶心死了,她怎么那么不要脸。”这简直是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的事情,要知道这是在风气纯朴保守的80年代初期呀!我们一致认为杨疯了,老师可以做她爸爸了,而且,人家是有老婆孩子的!她这样做不成了坏女人嘛!面包和团支书反复商量后,把信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规劝,杨置若罔闻,无奈之下,班主任将这件事报告了学校。一时间杨成了一个名人,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而她依然面无表情,没事人一般。学校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给了她一个处分,没有开除学籍。听说那个舞蹈老师被人打了一顿,学校也不让他代课了,老婆也跟他离了婚。杨更孤独了,大家躲得她远远的。直到毕业,大家都忙乱着自己的事,谁也不知道杨最后去了哪里。

15年后,我去一个很偏远的小城采访,这里有一个煤矿。我在一个卖水果的摊位上询问价钱,旁边有一个体态略微臃肿的女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也在买东西,女人的身材扁平,胯骨处格外宽,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除此之外,与一般中年妇女没有任何两样。擦肩而过的一瞬,我看到了她扁扁的脸上浓而长的眉毛和长长的眼睛——“杨”,我失声叫道。女人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她拉起孩子,飞快地走了。我紧追了几步,大声说:“杨,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她没有回头,很快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中。我呆呆地站在那,恍如隔世。卖水果的女人用粗粗的嗓音说:“我认得她,她在矿上当老师,她男人好老,头发全白了。你要找她,我领你去。”我呆呆地站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去找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已改变了对她的看法,佩服她的勇气,羡慕她的经历,感叹自己当年的幼稚懵懂,她成了我们心中的一个传奇。很多同学都打听她的下落,她却如黄鹤一般杳无消息。我们只知道一毕业她就和她的老师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想到她在这里,这么偏僻的地方对她可真是世外桃源了,难怪没人知道她的消息。现在居然和她不期而遇,无论如何我要见她一面。

第二天,我找到那个水果摊,买了许多水果,卖水果的女人热情地为我引路,从她的嘴里我知道杨在这当了小学老师,她丈夫没有工作。小城很小,一会儿就到了杨住的地方。这是一片矿区的住房,显然缺乏规划,平房楼房参差而立,外观都肮脏不堪,垃圾遍地,我心里有点明白杨为什么躲避我了。还好,买水果的女人指着一栋楼房告诉我杨住在一层,我谢过她就去敲门。

开门的是杨,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叹了口气让我进来了。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旧式结构,厅很小,室内光线昏暗,较大的一间房显然是客厅兼他们夫妇的卧室,另一间是儿子的。房间布置很简陋,也比较凌乱,显示出主人过日子的心绪不佳。她的丈夫在家,很热情地招呼我,这是一个身材佝偻,已经显出老态的男人,神态间有一种猥琐,哪里还有一点当年的影子?杨显示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让他出去,他尴尬地笑笑,说去买菜,中午留我吃饭。

杨显然不愿意和我多说什么,我告诉她同学们的一些事情,谁谁升官了,谁谁成了大款,谁谁出国了。她静静地听,脸上是我熟悉的冷漠。当我热切地说到同学们对她当年举动的敬佩时,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悔的神情,“可惜啊,爱情不能当饭吃。”这是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心里话。

我知道我的到来打破了杨的平静,也破坏了多年来我心里的一个童话,我很后悔。杨那伴着音乐的舞蹈产生的爱情怎么会变得如此落魄灰暗?难道爱情也像青春那样娇嫩和易逝?当时间的灰尘掩埋了当初的容颜,爱情也会一样老去吗?可是杨,你有勇气追求一份拔俗的爱,也下定了坚守的决心,为什么不能无怨无悔?

我没有等她丈夫回来就告辞了。出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墙角有架钢琴,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她当年轻灵旋转的身姿,而眼前的杨已经面目全非,我的眼睛湿润了。

                                              (选自《散文百家》,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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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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