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５５年，一个名叫爱德华的美国学者将一个篇幅不长的日本小说节译成英文，发表在《大西洋月刊》的“日本特辑”上。由此，无数西方人好奇的目光被吸引到了神秘的东亚岛国。这篇小说就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此后，川端的作品被源源不断地译介到海外，而且以极快的速度逐年递增，川端文学跨出岛国，走向世界，并以其浓郁的日本风情赢得了各国人民的喜爱。

但是，多数读者也许并不知道，篇幅短小的《伊豆的舞女》是川端酝酿了８年时间才最终动笔的，而动笔之后却仅仅花费数小时便在一夜之间一气呵成。促成这篇小说诞生的最早契机可以追溯到１９１８年，当时川端１９岁，还是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的一名学生。这年初秋，川端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一丝消息，悄然背起行囊踏上了旅程。这次出走式的旅行给同学们带来了小小的慌乱，室友以为他自杀了，还报告了警察局。而此时，川端却独自来到了有“风景画廊”之称的伊豆半岛，那里气候宜人，风景秀丽，温泉遍布，山峦绵延。正是这次伊豆之旅，川端邂逅了以巡回演艺为生的舞女一行。但是，直到１９２６年，他才把这次旅行的体验写成小说《伊豆的舞女》。这篇小说成为全日本家喻户晓的名作，日本文坛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公认它是川端文学的里程碑，标志着川端独特的纤柔冲淡的抒情风格、心理独白的创作手法和古典传统的艺术个性的形成。

《伊豆的舞女》发表不久就被日本文部省选入中学语文课本，川端也随之收到了大量中学生和中学语文教师的来信。一时间，《伊豆的舞女》风靡全国，从旅游业到餐饮业都纷纷借此掀起热潮，不仅出现了舞女娃娃、舞女甜点等，各种文学纪念碑和舞女塑像也如雨后春笋般林立起来。《伊豆的舞女》先后５次被改编成电影，几乎每次都是由当红影星主演，如中国观众熟悉的山口百惠等。川端曾经坦言：他从未企盼能写出像《伊豆的舞女》这样深受欢迎的作品，仅凭作家的素质和才华是无法成就的，与巡回艺人的邂逅是促使他写出这篇作品的关键契机。那么，当年川端究竟为什么会突然踏上孤独之旅，与舞女的邂逅又为什么会给他留下震撼心灵的感动呢？这与川端的成长经历和个性特征密切相关。

川端出生在衰落的贵族之家，自小父母双亡，接着祖母、姐姐、祖父也撒手人寰。而且，川端是不足７个月的早产儿，从小身体瘦弱，是在人们的同情和怜悯中长大的。这样的经历造就了川端孤独而又敏感、自卑却又自尊的“孤儿根性”。正是由于这样的性格，当川端临近中学毕业时，为了摆脱人们的怜悯，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突然决定报考有“天下一高”之称的东京第一高等学校。尽管众人齐声反对，川端却只在第一志愿中填报了一高。然而，当川端从穷乡僻壤来到繁华都市之后，却遭遇了出乎意料的挫折。东京第一高等学校是奇花异树云集的园地，川端这棵乡野小草无法找到扎根之所，他感到了被淹没般的压力。孤寂、寥落再次折磨着川端，正是在这种心境中，他逃离了都市，投入了伊豆那美丽的大自然的怀抱。

这次旅行为川端提供了一个跨越心理障碍的踏板，他忧郁的心灵在山川草木中得到了慰藉，而且还意外地从一个素不相识的舞女那里获得了难以言说的温暖。一次，当他与艺人们结伴而行时，他听见身后的小舞女低声议论：“真是个好人啊。”在川端看来，“这言谈单纯而坦率，余韵袅袅，是天真地倾吐感情的声音”。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却使他终生难忘。分别的时刻，舞女早早守候在码头，却始终紧闭双唇，低头不语，直到川端乘坐的船已远去，她才开始挥动手中一个白色的东西。川端躺在黑暗的船舱中，时间从他的头脑中消失了，泪水簌簌地滴落在书包上……川端的泪水是愉悦而欣喜的，那里满含着初次接受平等的而不是怜悯的好意时受宠若惊的感激和满足。川端深锁的心灵孤舍，被舞女一句甜甜的赞美打开了，他经年累月积聚的忧伤，在舞女天真烂漫的笑声中飘散殆尽，乖戾得如同冰山般的精神世界也随着这点滴的温暖融化了，变得纯净如水。他感到“头脑恍如变成了一池清水，一滴滴溢了出来，后来什么都没有留下，顿时觉得舒畅了”。因为这份感激和满足，川端对舞女产生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的爱意，舞女也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学生哥萌发了淡淡的依恋。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的情谊都深藏心底。

小说中朦胧缥缈而又隽永绵长的情感，是以一个最为妥帖的自然意象——雨作为载体来表现的。作品开首就是以雨为中心的自然描写：“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天城岭了。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我迅猛地横扫过来。”这段清雅平淡却韵味浓郁的文字，作为川端文学中的名句，在日本广为传颂。“横扫过来”的雨不仅表现了主人公“我”追寻舞女时的急切心情，而且似乎是在鼓舞和推动着我去会见舞女。小说中多次出现“雨”这一富于情感色彩的意象。当“我”心急如焚地追赶舞女时，天降暴雨，艺人们不得不停下来躲避，“我”这才得以在茶馆与舞女再度相遇；而“我”也正由于被雨淋湿了，才被老板娘领到舞女们的起居室去烤火……当“我”决定与艺人们结伴同行后，又下了一场暴雨。与前次不同，这次的雨水把小河变成了浑浊的黄汤。暴雨的狂躁和迷乱，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我”在舞女夜宴时那纷乱如麻、焦灼万分的心绪。小说的情节虽然平淡舒缓，却多次依赖雨的落落停停而发展，人物的心理也借助于不同形式的雨来展现。“我”与舞女间纯洁无瑕的情感，正如雨滴之晶莹剔透；“我”对舞女无言的朦胧的思慕，就像雨雾之宁静缥缈；“我”对舞女缠绵难舍的依恋，又如同细雨的连绵不绝。在东方传统的文学意象中，雨和泪总是相关联的，通过雨，人物的心灵与自然交融在一起。

川端以自己的心灵聆听自然，以自己的生命体味自然，因而吮吸了自然的灵光，获得了自然的恩惠。他对自然的爱涌流在作品中人物的血液里，对自然的感动也倾注在小说所呈现的景色中，这使他笔下人物的心灵能够与自然浑然一体，微妙地呼应，和谐地交织，达到了“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境界。可以说，《伊豆的舞女》是自然之美与人情之美的结晶，而这也正是这部名著的魅力和价值所在。

【小说片断赏析】

这条乡间小径，铺满了落叶，壁峭路滑，崎岖难行。我下气不接上气，反而豁出去了。我用手掌支撑着膝头，加快了步子。眼看一行人落在我的后头，只听见林间送来说话的声音。舞女独自撩起衣服下摆，急匆匆地跟上了我。她走在我身后，保持不到两米的距离。她不想缩短间隔，也不愿拉开距离。我回过头去同她攀谈。她吃惊似的嫣然一笑，停住脚步回答我。舞女说话时，我等着她赶上来，她却依然驻足不前。非等我起步，她才迈脚。小路曲曲弯弯，变得更加险峻，我越发加快步子。舞女还是在后头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埋头攀登。重峦叠嶂，寥无声息。其余的人远远落在我们的后面，连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选自人教版《语文读本》第二册）

作者简介：周阅  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专业方向为东亚文化与文学关、主要论著有《川端康成是怎样读书写作的》（长江文艺出版社２０００年９月）《人与自然的交融——（雪国）》（云南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２年１月）、《吉本芭娜娜的文学世界》（宁夏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５年２月）等。

《伊豆的舞女》：盛开的容颜如花似水

■王来扶

大文豪歌德曾在他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中深情地咏叹：“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爱情，特别是初恋，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那么的刻骨铭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多艺术作品表现的永恒主题。

日本文学大师川端康成在其成名作《伊豆的舞女》中以抒情舒缓的笔调描写了一段纯真朦胧的恋情，更是感染了一代又一代读者，并先后５次被搬上银幕，其中又以１９７４年山口百惠饰演的舞女形象最为人所忆及。

“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天城岭了。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我迅猛地横扫过来。”这是川端康成在小说开始时为我们描述的伊豆雨景。而影片开始时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却是手夹鲜红响板，清纯可人的薰子的扮演者山口百惠，“我”（三浦友和饰）站在有些昏暗的木楼梯口，凝望着这个美丽的巡游艺伎，她那丰盈而漆黑的秀发和鲜花般娇美的面孔，在眼角处的那一抹古色胭脂红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动人。

这一刻，“我”已经深深地沉迷于小舞女那一瞬间的美中不能自拔。

一个伊豆的舞女，一个东京的学生，在淅沥的雨中相遇。她卑怯的眼神、无邪的笑容，深深地打动了“我”年轻的心，“我”不由自主地爱上了这个小舞女。而“我”的亲切友善，也渐渐敲开了少女纯真的心扉，她懂得了相聚的快乐、离别的忧伤。然而森严的等级观念，摧折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爱情之花。客栈的老板娘说：舞女没有家，哪里有客人，她们就到哪里。

在告别的码头上，捧着她从秀发上摘下的木梳子，上面刻着的朵朵梅花，仿佛烙着“我”心头美好的回忆。汽笛一声惊鸣，舞女薰子紧咬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那舞动的白色手巾，带着伤逝的哀痛，向着远方，道别。

至此，电影似乎应该结束了。川端康成是这样描述的：“在黑暗中，少年的体温温暖着我。我任凭泪泉涌流。我的头脑恍如变成了一池清水，一滴滴溢了出来，后来什么都没有留下，顿时觉得舒畅了。”但是导演西河克己并没有顺着原作直描下去，而是在最后的一个镜头中，将薰子置于世人观舞的心理蹂躏当中。画面最后定格在薰子起舞的刹那之间，如此，西河克己发展并深化了小说的尾声。

川端康成的小说总是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质，用情绪波动来推动故事情节。改编的影片也是如此，在现代弦乐的渲染下，调动观众的情绪，试图使之融入故事情节之中。也许正是因为这是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影片才会让人如品茗般细细回味，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