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昕君把这本图书评论的书稿送给我看时,我一时有点错愕:因为我知道,评论是个技术活,评论文章不好写,书评更不好写;人们经常看到坊间各种各样的文学评论集,但几乎见不到专门的图书评论集。职是之故,一位职业编辑在工作之余写出这么多图书评论文章并结集出版,不能不让我感到意外。
其实,让我意外的还不仅仅是范君的评论写得好,而是她一专多能:范君是古代文学专业硕士,在学术研究方面自然是行家里手;同时,她还擅长散文写作,在摄影方面也是高手。要知道,一专多能者在上班族中并不多见:在分工细密的现代社会,“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吹拉弹唱,无所不能”几无可能,精一艺者已属难得,通数艺者更为少见。尤其在当下的快节奏生活环境里,体制内工作人员倦于事,愦于忧,沉于本职要求,很难在工作之外再有别的建树。
然而,范君偏偏把几无可能变成了可能。在其评论文章中,不同类型的才能既不相互冲突,也不相互掣肘,而是彼此相互补充、相辅相成。比如,范君在古代文学领域的专业训练以及她的摄影技术,在本书的评论文章中均有明显的体现。在我看来,范君这种多样化的写作实践恰恰是从实存角度彰显了此在实存的哲学精义: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
范君的一手锦绣文章首先得益于她在古典文学方面的专业训练,此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然而,现实中一些人偏偏不悟此理,甚至信奉“读书无用”论;就是在研究生里面,信奉此论者也不乏其人。然而,范君以自己的写作实践证明了这种论调的荒谬。内行的读者在阅读这本集子时,一定会感觉到:范君在评论上的研精覃思恰恰是其博综群籍的结果。套用时下流行的语言,范君写作中的眼界与历史感,就是其多读书、读好书后“学术赋能”的产物。
学术赋能文章写作的精神印迹在该书的字里行间明显可寻:范君于传统典籍中撷英咀华,攻古钩玄以含其润,笔走龙蛇之间,自有一种普通评论文章所没有的学术底蕴。以对传统文化对象的论析为例,范君熟稔“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之旨,在论析传统文化对象时于风土人情、故事掌故等旁征博引、信手拈来:或援引古诗以释意境,或化用掌故以论历史,这使她的评论既显学识广博,复显文史义理。
不惟学术可以赋能写作,摄影亦然,因为万物一理,五官开放,感觉相通,思维互渗。摄影讲究镜头聚焦,写作追求突出重点。范君明乎此理,在写作中引入摄影时的视觉思维,把镜头捕捉光影、定格焦点的技巧,转化为对图书文本焦点对象的提炼,从而让自己的感觉思维与理智思维能够在文字间自由地出入与转换,让抽象的文字符号充满了具象意味浓重的画面感:提炼被评著作的主题时,她善用特写镜头方法以小标题聚焦核心思想;展现各主题之间的关系,一如摄影师拍照取景时的视角移动与镜头切换,让人清晰感受到文章里小标题间逻辑空间的层次切分与视角转换。
散文创作方面的历练让范君在评论语言上对西式逻辑语言产生了天然的精神免疫力,她把散文写作的功夫用到了评论写作上,力避千篇一律、味同嚼蜡的学院派言述方式,让评论语言产生学术评论语言难以具有的物象感与感染力。比如她评价《黄河口草语》一书,说“在《黄河口草语》的草木图谱中,蕴藏着深刻的生命哲学。作者揭示的不仅是植物的生物属性,更是其蕴含的生存智慧:芦苇‘能屈能伸’的柔韧,水蓬花‘玉立水中’的坚守,支棱子菜‘枝枝生生’的昂扬”。这种言述方式一如古代的山水小品,清逸灵动,简练传神,既克服了专业语言的滞涩,又避免了日常语言的平淡,形成文心观照、镜头定格、诗意表述、理性论证、文采与学术兼具的话语言路。这种话语言路给人别开生面之感。
范君的话语体式启人深思:证诸中国文艺史,各类文体和创作之间,根本不存在严格的壁垒。苏轼谓“诗画本一律”,就是指诗与画在创作技法上彼此可以打通;徐渭自称“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在不同艺术形式中自由穿梭,正是基于其多元创作经验的互渗。以古例今,散文、小说、摄影、影视等的创作与评论类写作亦“本一律”,在技法与语言上同样可以互仿、互用、互取、互鉴。
文类间“一律”之性能,本就合世界多元混杂存在这一经验事实,也与“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的混沌学思维相符。就此而言,在学术创新上与其大张旗鼓地宣传“新文科理念”“跨学科思维”,还不如返古以开新,重返中国古典智慧。重返“一律”性思维,既符合奥卡姆剃刀的原则,也与现象学“走向事物本身”的方法论一致。
当然,对范君的写作也不能过度阐释:她有可能有意践行庄生彼是方生之说,但也可能对此理论日用而不知。读者还是应该循现象学还原的思路,谈论其书评语体探索自身的价值和意义。
从审美主体性的角度考量,范君不拘泥于单一领域的规训,艺文兼修,熔铸学术研究者的理性、艺术摄影师的直觉、散文创作者的才情于一炉,让逻辑、镜头、诗性、逻辑三者在书评文字中互文,从而使其书评既不同于枯燥乏味的学术论文,亦非空泛的文学随想,彰显出此在意义上的多元创造力,一如叶燮所说的“才、胆、识、力”。
从审美客体的角度视之,该书在话语言路、叙事策略、叙事话语、文本价值等方面多维度展现了范君在砚田耕墨中的文心诗魂。
为文之道,在于匠心独运,语不惊人死不休。范君深谙此理,其于所读之书,必含英咀华,于所评对象,必辨章体类,独标新格,同时充分考虑书评的目的,努力在学术性与可读性间架设桥梁;其文笔所彰显的介于论文与散文之间的语体风格,既无学院派的繁琐逻辑之弊,亦无文学评论中印象派批评游谈无根的缺陷。她在评论历史和文化对象时,虽常引被评书籍中的事实或史料,却从不止于材料罗列,而是由材料生发文本意义的现代阐释;在阐释意义时,既触摸文本中的细节及历史语境,又提炼被评者对当代生活和文化认知的启示,使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学术书籍变得可亲可读,使评论对象中的中华古老文化在现代视野中焕发新生。这种材料为表,义理为里,实事求是,护惜著者的话语言路,颇近乾嘉学人学术路数,但其文字的流畅与可读性却为现代读者所需。
范君在作书评时,在叙事策略上喜欢宏观抽绎与微观解读双管齐下,兼顾全景式观照与细节性挖掘。宏观层面,范君充分发挥其所受到的学术论文写作训练专长,喜以逻辑为骨骼进行整体思想架构,然后以宏大叙事的视角,从历史传承、文化意义、时代精神等方面对所评对象整体勾勒;微观层面,范君善从所评对象中的自然风物、史料掌故、字词诗句等咀嚼解读,在宏观文化与微观文本、深远历史与广袤之间自由往返,观照研判。这种写法让每篇书评既具高屋建瓴的宏阔视野,又不失解剖麻雀般地精微分析,在有限的篇幅中构建起多维的阐释空间。在叙事话语上,范君以充满诗性意味的文学笔调为血肉,赋予抽象的评论文字以具象的艺术性与审美感染力,以细腻的笔触加以富有文学性的文化解读,使之兼具学术性与文学性,让读者在领略学术成分与文化内涵的同时,又得到鉴赏层面的艺术享受和审美愉悦。
书评写作将镜头叙事与情感体验融入逻辑分析的写法,产生了普通评论文章难以具有的审美价值:这种类型的文章不仅激活了实在之物的存在意义,也唤醒了中国古代文化典籍中经典文本的现代生命力。唤醒古典文本的现代生命力甚为不易,因为实存境遇不同,体现农耕文化经验的名物或文本与经受了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化洗礼的读者之间难免存在审美隔阂。然而,范君通过兼具专业性和感染力的文字,在那些不同内容对象的书籍与读者之间架起审美沟通的桥梁。范君“架桥”之时纵横捭阖,或以今释古,或以古鉴今,其富有情感的笔锋使古典风物和文字不再是文化博物馆中的精神展品,而是与当下之人心灵共振的诗性文化基因,让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学和文化对象在现实语境中重新活了起来,从而让文化传承从静态保存走向动态延续有了鲜活的实践案例,给人们寻找文化自信提供了参考性的文字载体。
范君在一次电话中和我说,她爱读书,写书评并非受邀而作,而是读后有感而发,如春蚕吐丝一般,不吐不快。此番心曲让我听后十分感慨:在盛行碎片化阅读的大环境下,就是以知识生产为生的专业人士,又有几人能耐心阅读整本的书籍?在如此环境中坚守深度阅读与理性思考,进行评论时不作过场式、套话式推荐,而以教徒解经般的耐心,引导读者走进文本深处,在浮躁喧嚣的环境里营造一方沉静的精神家园,要有何等东西作精神支撑?其写作时的心理驱力,是巴尔特式自由操遣词语所带来的符号游戏般的创造感,还是凯撒式“我看了,我评了”的成功感,抑或是进入澄明之境时的“此在在此”的实存感?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范君的评论生涯只是刚刚开始。我祝愿范君在未来的评论写作中,继续保持其评论的初心,在文本评判中展现砚田耕墨时雕龙者的文心和诗魂,把评论文字变成不同主体间的深度访谈与思想对话。我期待范君在撰文风格上,发扬光大其学术研究的严谨、审美体验的敏锐、文学创造的才情、语言表现的灵性,让专业对象走出学术的象牙塔,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昔日的王谢堂前燕,飞入今天的百姓家,成为滋养当代人精神世界的源头活水,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作者:张清民 河南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