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长白山脚下走出,成长为语文特级教师、清华大学附属小学教育集团总校长。回望来时路,角色几经转换,我的进阶呈现出清晰的三次转身。这三次转身,既是我从生存驱动的朴素“功利”追求走向教育信仰的心路历程,也折射出“教育家精神”由个体实践转向集体人格塑造的实践路径。一定程度上回应了这样一个命题:一名教育工作者,如何努力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学校的发展之中。
第一次转身:从“向外求”到“向内求”
我早年走出大山求学,改变命运是最现实的动因,内心渴望自己的课堂被认可、自己带的班级被看见。这种渴望“被看见”的“功利”追求,也是许多青年教师真实的成长起点。这次转身,有两大核心支点:三尺讲台与一间教室。
第一核心支点是“三尺讲台”。1986年10月,我正式进入吉林市第一实验小学任教,先后担任教务处干事、音乐教师、数学教师,几经辗转,才站上语文课堂。即便后来走上管理岗位,我也始终坚守教学一线:坚持打磨常态课,主动邀请学校教学管理干部听课评课;教学研究从单篇教学拓展至整本书阅读,在此过程中逐步构建起主题教学体系。从教40年来,我在全国各地开展过千余场公开课。在我看来,教师的第一身份永远是教师,管理者一旦脱离课堂,就容易丢失专业判断力。我提出语文教师的三重认知:我是教语文的,我是教人学语文的,我是用语文教人的。这正是向内深耕专业的生动概括。
第二大核心支点是“一间教室”。我拥有近16年的班主任工作经历。我始终认为,班主任就是学生、家长眼中的学校,是学校育人的微观单元。来到清华附小之后,我推动搭建完整的班主任制度体系:落实第一、第二、第三班主任协同机制,校长、中层行政干部下沉担任第三班主任,深度扎根班级教育现场;坚持十余年推行“一日蹲班”机制,每周四教学、德育、后勤等管理者全员进入班级,全天跟踪观察,现场研判,就地优化班级各项工作。同时,我们明确班主任为学校荣誉感最强的核心岗位,并且把班主任任职经历,作为学校管理岗位提拔的硬性前置条件。于普通教师而言,即便没有身居管理岗位,坚守三尺讲台、专注一间教室,同样能够把自己的印记,写进学校的发展里。
第二次转身:从“学科”到“学校”
从业务突出的特级教师转型副校长、校长,是我第二次转身的现实起点。不少学科出身的管理者容易陷入认知局限:重事务推进,轻人的发展;以单一学科视角看待学校整体治理,落入建功与邀功的认知误区。我的第二次转身,核心就是跳出学科本位的思维,从成就个体转向成就学校发展、成就全体教师,实现从“一棵树”到“一片森林”的生态跃迁。结合做副校长阶段的反思,我总结出全域校长四项核心修炼。
第一,找准管理定位,履职要到位、不越位,干事要建功、不邀功。教育管理者要像研读文本一样去读懂教师,选拔管理干部,不能仅参考其学科业务成绩,还要考察其综合管理素养,规避“业务能力强、管理能力弱”的情况。
第二,敬畏学校历史文化。新任校长切忌全盘推翻原有办学积淀,要挖掘校史价值,把校史转化为珍贵的教育资源。清华附小挖掘前身成志学校的历史,提炼“成志教育”办学内核,作为学校发展的精神灯塔,该成果获得了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同时,我们要厘清两组概念:校园文化,是器物层面的学校“表情”;学校文化,是精神层面的教师“心情”。哪怕硬件条件有限,学校同样可以建设有故事、有温度的人文教育生态。
第三,将科研作为常态化工作方式,而非应付检查的材料。清华附小将校内各业务部门定位为“研究中心”,把办学实践中的各类现实难题转化为研究课题,跳出事务主义内耗。
第四,分层明晰权责边界,校长谋划战略、中层落实战术、教师专注“战斗”。校长不应是冲锋在前的个人英雄,而是教师成长十字路口的守候者——愿为犯非原则性错误的青年教师托底,想方设法为教师搭建专业发展平台,体察教师家庭与生活难处。校长的价值,不在于个人能力有多出众,而在于能够托举更多教师成长。
第三次转身:从“我”到“我们”
第三次转身,是价值格局的跃升:从实现自我成长,走向成就团队;从办好一所学校,走向向外输出办学经验,将个体实践沉淀为惠及更多同行的公共教育资源。
集团化办学是重要实践载体。清华附小将“成志教育”、主题教学、“一日蹲班”等办学机制迭代输出到教育集团各成员校,覆盖课程建设、班级管理、教师培养等多个领域,成为北京基础教育集团化办学的实践样本。所有办学成效,依靠整个团队协同奋进,绝非个体的功劳。
集团化办学,实现的是制度、育人模式的跨校流动。面对人工智能浪潮,学校开展学科垂直模型探索,实现面向全国的辐射共享。我们没有直接照搬通用大模型,而是立足语文学科本体,打造“玫瑰小语”主题教学AI垂直模型,相当于一所建立在AI之上的教师进修学校。模型以我数十年主题教学理论与课例积淀为内核,依托清华大学技术力量完成三层解耦过滤,规避通用大模型存在的幻觉、内容偏离学科要求等风险,搭建智能备课、智能上课、智能析课等应用场景,借助虚拟导师为青年教师提供全天候陪伴。模型坚持开放共享,全国已有数千所学校正在使用。
纵观我的三次转身,完成了三重价值升华:由生存导向的“功利心”,走向深耕专业的事业心,最终升华为服务更广教育群体的公益心。努力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学校的发展进程、写进教育的未来,这是我从教40年的实践感悟,也是“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境界和“功成必定有我”的历史担当,更应是广大教育管理者共同的使命追求。
(作者系清华大学附属小学教育集团总校长、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基础教育研究所所长,本文为其在2026河南教育报刊社校长大会上所做主旨报告,有删节)